第125章 深渊殿(2/2)
韩沐相看那两根柱子。珊瑚里嵌的灯,光一跳一跳的,不是火,也不是灵石灯。灵石灯的光是死的,这个光是活的。他端详了两眼,没瞧出门道。海上的宗门,自有海上的路数,他一个陆地上来的阵修,认不得的东西多。
你怎么知道?
来之前查过。
沈悦应了一声,又去看那两根柱子。珊瑚里的灯一跳一跳,像什么东西在里头呼吸。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里的灯,是不是都点着就不熄?
海底没有白天。韩沐相说。灯就是他们的天。
殿前广场上有弟子来往,蓝袍,个个腰挂浪纹牌。没人多看他们。有几个弟子在广场边上的水池前说话,水池里有鱼,青背的,背鳍上一道银线。沈悦多看了两眼,小声说这鱼比船上蹿出来那条小。韩沐相带着沈悦穿过广场,往水道走。
深渊殿从近处看更高,殿墙直上直下,灰白的岩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水冲出来的。殿门半掩着,门里一道深色的光,望不见底。韩沐相没有多看,脚步不停地往侧面绕。这种大宗门,殿里的眼睛多,多瞧一眼,就多一双眼睛记下你。
水道入口在深渊殿的侧面,一个黑乎乎的石洞,洞口修成一条下坡的路,路两边点着灯。灯的光是青白色的,不晃。洞口外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古字,水汽把碑面润得发黑,字反而更清楚了。下坡的路湿漉漉的,空气里一股潮味,越往下越凉。
碑上写的什么?沈悦问。
韩沐相看了那两个字一眼。笔画弯得多,直得少,全是水纹的路子。他认不全,只猜得出跟水有关。
认不全。他说。海上的老字。
沈悦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碑,好像多看两眼就能认出来似的。
哥哥。沈悦盯着那些灯。这些灯怎么不晃?
灵石灯。韩沐相说。不是火。
沈悦了一声,蹲下去看灯。灯座是一块透明的石头,光就在石头里,没有火苗,也不冒烟。她伸手想摸,快碰到又缩回来,回头看韩沐相。
凉的?
凉的。
她轻轻摸了一下,指头在灯座上停了一瞬,收回来,搓了搓。
这里的人,走路都快。她忽然说。比望海港的人还快。
宗门里的人,脚底下都踩着事。韩沐相说。
那他们不看海吗?
住在海边上的人,看海跟看墙一样。
沈悦想了想,说:那我们不是住在海边上,看了三天,还没看够。
因为我们要走。韩沐相说。看完就走的人,看得最真。
她琢磨了会儿,没再问。
水道的管事是个中年人,坐在石洞里的一张木案后头。木案上摆着一排排的木牌,大的小的,挂着的码着的,旁边一盏小灯,灯下摊着个簿子。管事脸上有海风磨出来的糙,蓝袍洗得发白。韩沐相说明来意:珊瑚堂,取东西。
管事打量他。目光从剑上过了一遍,又回到脸上。
珊瑚堂的东西。你贵姓?
管事点了点头,从木案底下取出一块牌子,青色,半透明,摸着冰凉。
水道船每两个时辰一趟。拿着这个,到了下头,有人接。他把牌子递给韩沐相。珊瑚堂在下三层。去了别乱走。底下的路,没人带会走丢。
多谢。
管事又补了一句:他走之前,把珊瑚堂的灯都点了。说灯别熄。等人来了,从灯里看路。
韩沐相接过牌子。灯别熄,等人来。这个人连走,都摆好了路。
灯里看路。万木谷的草根朝南,药王谷的药指着南,这里的灯,一盏一盏点着,从外头点到海底。草是路,药是路,灯也是路。这一路走来,常世通把路一段一段铺好,铺给追上来的人。现在路通到了海底,就看追的人敢不敢往下走。
牌子在手里凉得透心,跟从海里捞上来的一样。他把牌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道水纹,跟执事牌上的浪纹不一样,这道纹细,弯得深。沈悦凑过来看,伸出手指比了比,说这纹路像条鱼尾巴。
等船的当口,石洞里来来回回有人。两个蓝袍弟子抬着一筐海菜下去,一个老婆婆拎着空篮子上来,衣裳湿了半截,嘴里嘟囔着说下头的水又涨了。沈悦往洞深处张望,里头黑,灯是一溜的,越远越小,最后成了几个亮点。
哥哥,底下有多大?
比上头大。韩沐相说。碧落宗,大半在海里。
那得多少人住里头。
抬筐的两个弟子下去了。沈悦又往黑处看,水道深处的灯一溜排下去,越远越小。她踮了踮脚,想数到底有多少盏。
取东西。她说。要是他留的东西很重怎么办?
看到才知道。
那要是会跑呢?
韩沐相看她一眼。
你怕他留个活物?
他管药园。沈悦说得认真。药园里长的东西,说不定就活了。
韩沐相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掂了掂。万木谷的草,药王谷的药,都不是活物。海底药园里长的东西,倒真说不准。
水道船来了,一条窄船,船底刻着阵纹,行在水里,水花不起,滴水不沾。韩沐相上船时多看了一眼船底。阵纹从船头一路画到船尾,是避水的阵。跟顺风号帆上的固风阵一个路数,一个管风,一个管水,画法都求稳。海上宗门的东西,图的就是不沉。
韩沐相把青牌亮给老船工。老船工撩起眼皮看了看,点点头,示意他们上船。
撑船的是个老船工,白头发,腰弯着,一根长篙在石壁上点一点,船就往前滑。韩沐相和沈悦上了船。船进了水道,两边黑下去,只有前头的灯,一盏一盏,往深处亮着。水声在洞里叠着,忽左忽右。韩沐相听了一会儿,水声有两层,一层在船底下,是水在流,一层在洞顶,是水在滴。两样水声合着,跟洞里下着雨一样。老船工不说话,篙子起落得匀,一下,一下,像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