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幻象(2/2)
这是。常世通说。说了两个字,又停住。
周秀宁的幻象朝他走了一步。
虎哥的幻象朝另一边走了一步,柴刀垂在身侧,刀刃反着雾色里的天光。
你算到了多少?韩沐相说。他的声音哑了。算到我追上你,算到我会出手。你算到它们了吗?
常世通没有回答。他望着周秀宁的幻象,眼睛定在那张脸上。好一会儿,他的手慢慢把扇子合上了。
韩沐相。他说。他头一回没有叫他韩兄。你身上到底背了多少东西?
你不是最会算吗?韩沐相说。
周秀宁先动了。
她一步跨出去,快得看不清,眨眼到了常世通跟前,一掌劈下。那一掌没有灵力波动,只是快。常世通的扇子横起来挡,扇面挡在掌前,压得他整个人往后滑了半尺。虎哥从侧面到了,柴刀抡起来,刀光在半空划出一道白线。
常世通的扇子转了个面,挡住刀。当。那一挡把虎哥的幻象震退了三步,脚在地上跺出两个坑。它没有停,又扑上去。周秀宁绕到他身后,两个人,两个幻象,一个正面,一个背后,把常世通围在当中。
它们不说话。
周秀宁不说话,虎哥也不说话。只有掌风,只有刀风,只有柴刀抡起来的风声和脚步踏实地面的闷响。两个沉默的影子,一前一后,像把常世通按在二十年没走完的那条路上。
周秀宁的手法是择菜的手。她活着的时候,一天到晚,手没闲过。此刻那双手劈下来,收回来,再劈,一招一式都是二十年前院子里做过千万遍的动作,只是快了一百倍。虎哥的柴刀抡得浑圆,砍的是柴,砍的是火,砍的是这二十年攒下的每一口气。
常世通在两道影子中间腾挪。他的身法依旧滴水不漏,可他的脚在地上点得越来越快,点一下,退一步。
方宝萤在光壁里不喊了。
她看着周秀宁的幻象,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她的嘴唇在动,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
她的声音轻得像雾里的水珠子。
然后她炸了。
韩沐相!她撞在光壁上,整个人往上撞,拳头砸在壁上,砸得咚咚响。你敢!你敢变出我娘来!那条蓝头巾!我娘的头巾!你连那个都学!还有虎叔!蹲在树桩上擦刀的虎叔!你把他们两个都变出来!你杀他们还不够,你还要拿他们的样子来!你还要拿我娘的样子来杀我哥哥!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没有心!你连死人都不放过!
韩沐相的眼睛只看着常世通。
看清楚。他说。那天晚上,杀人的刀不是这么挥的。
两个幻象逼得常世通连连后退。他的身法依旧从容,扇子左挡右架,衣角都没让刀风扫到。可他没再笑。他的眉头第一次皱起来,手里的扇子越挥越快,扇面翻动之间,韩沐相看见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周秀宁。
看那张脸。看那条蓝布巾。看那双手。
那双手他认识。二十年前,就是这双手给他倒过茶,给他端过饭,把择好的菜一根一根码进竹筐里。他把这双手的主人杀了。现在这双手在打他。
韩沐相。常世通说,声音从扇影里漏出来。你自己也知道,人不是我杀的。
方宝萤的拳头砸在光壁上,一下,又一下。她的指节见了血,血印在壁上,一条一条。
忽然,她不砸了。
她隔着光壁看韩沐相。隔着五色的光,她的眼睛直直地钉过来。那眼神比骂声还狠,比砸墙的拳头还重。她不喊了,就那么看着,眼里的恨满得快要淌出来。
你聋了吗!她喊。他亲口说的,人不是他杀的!就是你!就是你杀的!我亲眼看见的,我亲眼看见你的脸!我娘的血溅在你脸上!你笑!你当时在笑!
韩沐相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动了。
他和周秀宁、虎哥同时到了常世通跟前。三面夹击。常世通的扇子展开到最大,扇面上的洞眼透出风来,风打着旋,接下周秀宁的一掌,荡偏虎哥的一刀。韩沐相的手从两个幻象中间伸过去,五指张开,抓住常世通的衣领,把人拎得离了地。
常世通的双脚在半空里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找不到落处。
常世通没有挣脱。他低头瞧了瞧那只手,又抬头看韩沐相。
现在杀了我,他说,她这辈子都会以为,杀她全家的,是你。
韩沐相的手指收紧了。衣领发出撕裂的声响。
你以为我还会放你走。
你会。常世通说。他的眼睛亮得吓人,脸上重新浮起一点笑。你追上来的时候,就不会了。
韩沐相拎着他,一步踏出。人带着常世通,像一道灰影,朝山坳外掠去。周秀宁和虎哥的幻象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你带他去哪!你放开他!韩沐相!你放开他!我求你了,你放开他!
方宝萤的尖叫声从身后追上来,追出去好远,才散在雾里。
山道在脚下飞退。常世通被他拎在半空,衣领勒着脖子,居然还能偏过头,朝山坳的方向望了一眼。
韩兄,再走,宝萤该追上来了。他笑。就这儿吧。这儿挺好。
韩沐相没有停。他一直掠出去十几里,把山坳远远甩在身后,才把常世通摔在地上。
这里是一道荒沟。两边的土坡让雾压着,低低地趴着。离山坳十几里,离沈悦在的那棵老松,更远。够了。
常世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土,往四下里看了看。
荒是荒了点。他点头。
韩沐相看着他。周秀宁和虎哥一左一右,落在他身后三步。三个人,把他围在当中。
你想听的我问了。你不想答的,我也不再问。韩沐相说。今天,就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墨色的手,在雾里格外分明。
算账。
常世通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笑意从他嘴角重新浮起来,一点一点,回到原来的位置。
好啊。他说。二十年了。这账,是该算算了。
周秀宁和虎哥同时迈出一步。
韩沐相的右臂抬了起来。
山坳里空了。雾重新从口子灌进来,把老槐树裹起来,把光壁笼子裹起来。笼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拳头还按在壁上,一点一点往下滑。她的声音已经喊不出来了,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木剑从她手里掉下去,横在脚边。
十几里外,传来了第一声闷响。像天边滚过一记闷雷。
然后又是一声。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整座山都在隐隐地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