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墨渊门(2/2)
韩沐相看着她。
你想算什么?
她想了想。
我不当弟子。她说,弟子要喊门主。我不喊。
那你想当什么?
我还没想好。她低下头,继续描地上的字,等我看到别人怎么喊,我再挑一个。
韩沐相笑了一下。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半醒半睡里,他知道她没睡。她起来过两回,一回把外袍掖了掖他肩头,一回往阵外看了看,又坐回去。后半夜起了风,她背对着风坐,把他挡在身后。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
她靠着树,头一点一点的,到底撑不住,睡着了。外袍滑在她脚边。他把袍子捡起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她的呼吸一下子沉下去,睡得深了。
他坐到三丈外,面朝南,盘腿。
丹田里,金丹还在转。五色丹纹在表面流,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一圈,又一圈。这九天的每一场仗,都像锤子,把丹纹往深处砸了一分。今晚静下来,他自己往下沉。
丹纹一点一点往金丹深处走。不疼。种子往土里扎根,扎到该去的地方。五色的光从表面收进去,收进丹核。丹核里越来越亮,越来越密。
灵气从四面八方来。山里的雾都朝这边飘。他控制着,一条一条引进去,不贪多。突破最忌急。姜玄钧的话他记着。
右臂忽然跳了一下。
骨髓腔里,有东西动了。一道极细的金色电流,在骨头缝里游了一下,朝着金丹的方向探了探,又缩回去了。
金属性。睡着的金属性。
他浑身一紧。识海里响起姜玄钧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你现在这具身子接不住。要等金丹中期以后。提前醒,你会被它从里面撕开。
他把右臂按在膝上,压着那道电流。别醒。他默念。再等等。那电流在他骨缝里盘桓了一阵,慢慢安静下去,重新睡了。
他吐出一口长气。
五色丹纹沉进丹核。金丹在丹田里自转,从内往外透光。丹核稳了。他从金丹前期,踏进了中期。
力气没有回来多少。可身体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内视了一遍。丹核里五色分明,一道绕一道,比从前亮了一层。经脉还是空的,可空得整齐,不再是一处鼓一处瘪。他睁开眼。神识放出去。山里的雾、树、石,清清楚楚。比昨日远了一截。右臂平静,袖子底下安安静静。
天光透进雾里,白蒙蒙的。
沈悦醒了,坐在老松底下,外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他旁边。她手里捧着那块半旧的阵盘,正用袖子擦上面的灰。擦得很轻。
你什么时候醒的?
早醒了。她说,看你坐着,没敢动。
她顿了一下,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你好像,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看了半天,走路的人跟坐轿子的人,看背影都看得出来。你现在,比昨天稳了。
韩沐相没接这话。他站起来。腿还是软,可站得稳了。他把三枚阵桩从土里起出来,擦干净,收进袖子里。阵光灭了。老松在晨雾里露出来,松针比九天前黄了一层。
往南。他说。
往南?
中州南边。他朝南望。雾还没有散,山一层叠一层,黑压压地铺出去。那边有三不管的地方,没有大宗门。先把根扎下去。
三不管是什么意思?
管不着。他说,朝廷的官管不着,北边的大宗门管不着,南边的也管不着。
那我们去了,也没人管?
韩沐相说,我们去了,规矩自己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松在雾里,安安静静。树下的草被他们坐扁了一片,正慢慢往回立。
不回来这里了?她问。
不回来了。
她转回头,快走两步,跟上他。
下山的路比来时好走。雾薄了,能看见路。路边开着一丛一丛的小黄花,露水重,花都垂着头。她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样东西。一只趴在石头上的蜗牛,一道从雾里伸出来的藤,一片给露水压弯了腰的草叶。
这是什么花?她指着一丛黄白相间的花问。
没名字。韩沐相说,山里到处是。
没名字它不亏吗?她蹲下去,凑近了闻,开得这么好看,连个名字都没有。
你给它起一个。
她认真地想了想。
叫铃铛花。她说,它耷拉着头,风一吹就晃,跟铃铛一样。
韩沐相看着那丛花。他忽然想起来,她也是在凡人堆里长起来的。这些花啊草啊,她跟他看的是同一个山,又不是同一个山。
日头升起来,把雾赶下山谷。他们走出那片山,上了官道。官道上车辙深,马蹄印密。往南的人多,往北的人少。偶尔有车队过去,铃铛声远远地响。沈悦跟在韩沐相身后,一路看,一路没停过嘴。
我们到那边,先做什么?
先看地。韩沐相说,有山有水,离官道不远,还要有灵脉。
灵脉是什么?
地里的一股灵气。他说,宗门要建在灵脉上,弟子才能修炼。
那怎么找?
我能看见。
沈悦不问了。她低着头走路,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哥哥,门主是不是要很威风?
怎么这么问。
我听说书的讲过。她踢着一颗石子,开山立派的人,往山门一站,一挥手,山都矮半截。你以后也要这样吗?
不用。韩沐相说,我不挥手。
那你怎么让人家来投你?
把门立起来,该来的人自己会来。
她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
官道拐过一道弯,往南延伸出去,没进天边的灰影里。南边有城,有岭,有三不管的地界。他的眼睛看不了那么远。可脚下的路,是往那边去的。
天黑前,他们在官道边找了间野店。
店在半山腰上,三间土房,门口挑着一面褪了色的幌子。掌柜是个跛脚老头,见韩沐相带着个姑娘,多看了一眼,也没多问。他们要了两碗面,一碟腌菜。面汤热,沈悦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哥哥。沈悦忽然叫他。
我没捏。她又说了一遍,以后也不用捏。
韩沐相抬头看她。
她放下碗,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在这等了九天,一步没出。往后你去哪,我就去哪。不用捏阵盘,也不用回头找。她说,我跟得上。
店里的油灯晃了晃。隔壁桌两个贩货的汉子在算账,算珠拨得噼啪响。
韩沐相把碟子里的腌菜拨了一半进她碗里。
吃菜。
她了一声,埋头吃面。
夜里宿在店后的柴房。柴房漏风,草铺上蒙着一层薄灰。韩沐相把铺盖让给她,自己在门口坐了半夜。南边起了云,遮着星子,天边不时亮一下,是极远的旱雷。
第二天清早,两个人接着上路。
晨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官道照得发白。她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