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满门(1/2)
天全亮的时候,他站在了山腹口。
晨雾从岭上往下走,把灭门后的岭洗得发白。山道上的火把全烧尽了,剩一根根黑棍。铜铃掉了一地,有的还挂在檐下,风一过,哑哑地响,像喉咙里有东西没咽下去。黑楼塌了半边,石台碎成几块,七口池子空着,池底的泥翻上来,晨雾一打,黑亮黑亮的。天光落在这些上头,静得发慌。
他先去把陈九埋了。
坑挖在半坡上,背阴,面朝南。土是松的,好挖。他把人平放进去,衣襟是夜里合上的,他又理了理,把领口抚平。填土的时候,他填得慢,一捧一捧,最后拍实了,堆起一个不高的土包。没有碑。他折了根松枝,插在土包前头。松枝上还挂着露水。
埋完,他在土包前站了一会儿。雾从他肩上过,往山下流。
然后他去黑楼的废墟里翻了一阵,拖出几袋粮食,扔在山道口。马厩里的两匹马挣着缰绳,他解了扣,朝马屁股拍了一掌。两匹马蹿出去,下了山道,跑进松林里,蹄声远了。又到伙房,锅底还有半锅冷粥。水缸是满的,他舀了一瓢,泼在还冒烟的灰堆上,嗤的一声,白气散进雾里。
地牢的入口半掩在乱石后头,一扇铁门锈得发黑。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抓住铁栅栏上的锁链,一拧。铁链断成两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里面的人全往后缩。
几十号人挤在栅栏后面,男人挡在女人前头,女人把孩子往身后藏。没有人出声。几十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洞里的野物。
他把孩子放下来。孩子仰头看他,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出来。他说。
最前头一个老汉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有个半大的孩子从人缝里钻出来,想跑,腿一软,坐在地上。妇人抱着孩子蹲在最里头,下巴搁在孩子头顶上,眼睛瞪得老大。
他走进去。
人群哗地分开一条道。他迈到最里头,把栅栏内侧的门闩掰断,转身,原路折出来。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湿地上,一下,一下。
有人试着跟出来。
先是一个,然后是两个。扶着墙,探着头。走到门口,看见天光,又不敢迈脚。第一个人迈出来,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浑身发抖。第二个扑通一声跪下来,朝他磕头,脑门砸在石头上,砸得咚咚响。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起来。他说,下山。北边有个村子,先到那儿去。
人们这才动了。互相搀着,从山腹里往外走。有的走到门口就哭,哭声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有的回头看牢门,看那扇锈了的铁门,眼直直的。
人不是一个一个出来的,是一窝一窝。地牢里最里头的妇人出来了,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两条腿从她臂弯里垂下来,瘦得像两根柴。她出来就找水,找到伙房,把水缸里的水往孩子嘴里掬,一口,一口。有老人蹲在门口,把鞋带子系了又系,系好,站起来,又蹲下,不知道往哪走。一个年轻后生满地找东西,找他那把丢了半年的锄头,没找着,就捡了根木棍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那两口子从人群后头挤出来。女的攥着小鞋,男的护着她。他们看见了山道口的粮袋,脚步顿了顿,又接着走,谁也没去碰。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是个孩子。七八岁,瘦得颧骨支棱着,站在他腿边,仰着脸。是陈九护下来的那个。
他不答。
孩子又小声说了一句:陈九哥说,出山往北走,别回头。
他蹲下来,和孩子平视。孩子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发白。
跟队伍走。他说。
他朝人群里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招招手。妇人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带着他。他把孩子的手交到妇人手里,走丢了,麻烦。
妇人连连点头,把孩子揽过去。孩子松开他的衣角,追着人群去了。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没动。
石台边上,被救下来的人也过来了。那两口子走在最前头,女的怀里还攥着小鞋,男的扶着她。几十个人在山道上汇成一条,朝山下走。
他在队尾。
那孩子走在队伍中间,妇人背一阵,牵一阵。他腿短,跟不上,妇人就把他背起来。他在背上待不住,脑袋转来转去,在人群里找。有两次朝队尾望,望见了,又把脸埋进妇人脖子里。
下山的路走了整整一天。
这队人挪不快。老的老,小的小,饿得皮包骨。有人走着走着腿一软,就坐在道边,坐下来就不想动。他过去把人拉起来,拉一个,跟一个。他的胳膊沉得很,直往下坠。两夜没睡,太阳穴木木的,眼里的东西有时候会重影。他甩甩头,接着赶路。
路上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是议论他。
黑甲,我看见了,那个黑甲人。
血傀门,完了。全完了。
全杀了。一个没留。
他们只看他的脚,看他的步子。甲褪了,他走在人群后面,谁也没把他和岭上那个人连起来。
有老人走不动,他背。背了半里地,老人趴在他肩头,小声说:好汉,那个黑甲人,是你请来的吗?
他不答。老人也不再问,过一会儿,在他背上睡着了,打着很轻的鼾。
中午在道边歇过一回。没人喊累,是腿自己停下来的。他让队伍靠着溪坡坐下,把粮袋解开,一人一把,分着吃。粮食是血傀门抢来的,现在又回到这些人嘴里。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米从指缝里漏下去,也不知道。一个半大的孩子捧着米走到他跟前,说:哥,你先吃。
他把孩子的手推回去。
孩子不走,就蹲在他旁边,看他吃。见他真的吃了几口,才跑回自家娘亲那儿,跑两步,又回头笑了一下。他嚼着米,没说话。
过溪的时候,队伍慢下来。溪水没到脚踝,溪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滑。他先过去,站在对岸,把老人背过去,把孩子抱过去。年轻后生学他的样子,站在水里,一个个扶。水冷,后生的腿肚子打抖,牙咬得咯咯响,人还是一个个扶。
好汉,后生回头喊他,你哪门哪派的?往后我种了粮,给你送去。
他摆摆手。
那我上哪谢你?
他接着往前走。后生也不恼,又埋下头去扶人。
那两口子排在最后。男的先下水,把女的背起来。女的趴在他背上,右手还攥着小鞋,鞋尖在他肩头一晃一晃。水没到男的膝盖,他走得很慢,一步踩实了,才迈第二步。
队伍歇在溪坡上的时候,他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水一撩起来,是红的。他洗了很久,把脸,把脖子,把手,把头发梢上的血疙瘩,一点一点搓下来。血水顺流下去,散了。他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一会儿。水里的人眼窝发青,下巴上一层胡茬,不认识似的。他捧起水,又洗了一把。
天擦黑的时候,望见了村子的轮廓。屋脊在灰蓝的天底下黑成一片。队伍里有人指着喊,声音是哑的。火把还没点起来,人群走成一串黑影,从田埂上一点一点往村里挪。
入夜,他们到了村子。
村口的老柳树还在。树下两个影子。孩子还站着,脸朝着北边,眼睛直直地望。两天两夜,那个姿势没变过。沈悦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水囊放在脚边,干粮码成一排,摆得整整齐齐,一块没少。
她这两天没闲着。白天她拿草叶给孩子遮太阳,夜里把褂子脱下来给孩子披。村里的狗冲她叫,她躲,躲到孩子身后。狗绕了两圈,走了。有个大娘端过半碗稀粥,她没接,指指孩子。大娘叹口气,把粥放在石头上。粥凉了,结了一层皮,谁也没碰。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人群从田埂上过,往村里走。有人认出了村子,喊起来。有人认出了自家门,跑起来。火把一支一支亮起来,狗叫了,远远近近的,把夜色搅得发烫。没被抓走的人从屋里涌出来,站在巷口,先是不敢认,认出来了就往上扑。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满村地找,找儿子,找兄弟,找对门的老李头。哭声从这一头响到那一头,把村子整个抬起来似的。
那两口子走在人群中间。女的忽然站住了。她看着村口,怀里的鞋掉了。
她喊。声音不大,被夜风带过去。
孩子动了。
他的眼睛从北边收回来,落到人群里。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不认识。
然后他朝她跑过去。
两步,摔了。摔在田埂上,他爬起来,又跑。他娘从人群里挣出来,朝他跑。两个人在田埂中间撞在一起,她把他抱起来,抱得死紧,脸埋在他后颈里,哭声从牙关里漏出来。他爹在后头,跪下去,把两个人都搂住。三颗脑袋抵在一处,在田埂上,抖成一团。
韩沐相站在柳树下,没过去。
沈悦走到他面前。她先看他的脸,又看他的衣服,从上到下,看得仔细。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是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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