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送不走(2/2)
先跟我回山。石生说,门主那儿,我去求。
回去的路,孩子们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青禾在前头跑两步,回头等他们,又跑两步,跑得药篓哐当响。小砚不说话,脚步也快,像是路那头有什么等着。小安走不动了,石生把她背起来。她趴在石生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睡着了。小砚走在旁边,一直盯着路。青禾落在最后,背着药篓。药篓里的新草蔫了,垂在篓沿上。
你求什么?青禾问。
石生没回头。
求门主收下你们。
我们不要人可怜。青禾说。
我知道。石生说,我也不是可怜你们。
他走了几步,才说:我是从散修堆里跑出来的。七岁跟着他们混,睡过野地,饿过肚子。我知道没处去是什么滋味。
山路上的石子被踩得咯吱响。
小砚忽然问:你不是这个村的人。
不是。石生说,我是自己找到山门的。
那山门好进吗?
石生想了想,说:看人。
太阳偏西,雾又起来了。山道两边的松树黑成一片,风从林子里过,带着松脂味。
转过最后一道弯,山门在雾里亮着。七点亮光,像地里长出来的星子。三个孩子都抬起头。小安趴在石生背上,也睁了眼,看着那光,眼睛一眨不眨。
到山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沈悦在石牌边站着。她看见四个影子从雾里出来,数了数,是四个,愣了一下,朝门里喊了一声:哥哥!
韩沐相从门里走出来。他看了看石生,目光又落到三个孩子身上。
石生把小安放下,走到韩沐相跟前。
门主。他说,送不走。
韩沐相看他的脸。石生脸上有汗,有灰。
村里没人要。石生说,照看他们的那个大娘,家里瘫着个老的,两个小的。供不起。满村的人,见了他们绕道走。
我就给带回来了。石生的声音低下去,你要罚,罚我。
沈悦在旁边看着韩沐相。
韩沐相站了一会儿。雾从山门里往外流,从他脚边过去。
黑楼里有空屋。他说。
说完,转身进去了。
石生愣在原地。沈悦推了他一把。
还愣着。她说,去收拾。
石生这才回过神来,往黑楼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三个孩子领进去。
黑楼一层靠东的那间,空着。地上有灰,有碎瓦。石生扫得仔细,把碎瓦一块块捡出来,堆在墙角。墙上有扇窗,窗纸破了两个洞。他找来干草,把洞塞上,塞得严实。
沈悦从库房翻出两床旧铺盖,抱出来,在门口拍打。灰扑了一脸,她咳了两声,接着拍。
血傀门留下的。她说,有个角让耗子咬了,补补还能用。
她找了针线来,蹲在门口补那个洞。补得慢,针脚歪。青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娘补这个,针脚都藏在里头。
说完,她瞄了沈悦一眼,像怕自己多嘴。
看不上就你来。沈悦说。
青禾接过去,一针一针地走,果然比她补得齐。
青禾把药篓放在门口,撸起袖子帮忙。她干活利索,把干草一层一层铺在地上,铺得平,边角都压进墙根。
石生抱来更多的干草,铺在草上,再铺旧铺盖。他铺得认真,四个角都掖进去。铺完,他蹲在那儿,用手掌把铺盖面拍平。
你以前睡过这样的?沈悦在门口问。
睡过。石生说,野地里,草窝。冬天睡草窝,得把草压实。不然半夜草塌了,人贴在地上,凉。
他说得平常,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悦没说话。她去伙房端了热水来,一碗一碗放在墙边。
小砚把小安领到墙边坐下。小安困得坐不住,靠着墙,眼睛一眯一眯。她的手在铺盖上摸来摸去,小声说:软的。
先别睡。小砚说,铺好了再睡。
小安点点头,又点点头,头一歪,睡着了。
小砚没再叫她。他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小安头底下。
韩沐相来过一回。他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口。三个孩子都睡了,小安枕着小砚的外衫,小砚半靠着墙,眼睛却睁着,看着门的方向。
韩沐相把灯搁在窗台上。窗纸上映出他的影子。
他说。
小砚把眼睛闭上了。闭眼前,他往窗台上那盏灯看了一眼。
韩沐相走了。灯在窗台上亮着,一跳一跳的。
夜里,人都睡了。
韩沐相照例出去看阵。七根桩子亮着,光从地里浮起来,铺过山门,铺过山道。他绕着走了一圈,回到院子里,在火塘边坐下。
火不大。他添了柴,火跳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到墙上。
雾从山门外流进来,贴着地,慢慢散开。
周秀宁从雾里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卷到肘上。头发用木簪绾着。她走到火塘对面,坐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韩沐相看着她,往火塘里添了根柴。
你倒在田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她说。
火噼啪响了一声。
缩着。谁也不看。跟谁都不说一个字。
我不记得了。韩沐相说。
用不着你记得。周秀宁说,那时候,总不能看着不管。
她往火塘里看了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很静。
安心住着。伤好了再说。
韩沐相低着头,给火塘添了根柴。火跳起来。再抬头,对面空了。
雾从山门那边慢慢流过来,流过她坐过的那块石头。
他坐了一会儿,又添了根柴。火还亮着。
天边发白的时候,他起了身。
天亮了。
石生从伙房出来,看见韩沐相起来了,在院子里扫地。扫帚一下一下,把昨天的灰和碎草叶归到一处。
石生站在门口,搓了搓手。
门主。他说,还送不送?
扫帚还在一下一下地扫。
扫到石生脚边,石生让开半步。韩沐相扫过去,把灰归到墙角,直起身,看院子里那棵松树。
石生看着扫过的地方,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他转身往伙房走,脚步比来时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楼的方向。
黑楼那边,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
太阳从岭上翻过来,照在扫过的地上,照出一层薄薄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