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护短(2/2)
焦虎的脚也动不了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还在,就是不听使唤。像有一百双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按着他的脚脖子,按着他的腿,往下拽。他运起灵力想往上挣,丹田里的气一提,腿上的力道反而又重了三分。
你、你使的什么妖法!
韩沐相没理他。
他抬脚,往山门里走。他走的是进来时的那条路,一步不差。走到哪,哪块地就松了,等他过去,又沉回去。山道上八个人,只有他自己能动。
邓青看见了。那圈气一直跟着门主,不沾身,隔着三寸。
他忽然看明白了。阵不在桩上。
阵跟着人走。
韩沐相走回石牌底下,站定,对江渡说:
江渡。你来。
江渡愣了。
他看看韩沐相,目光又落到山道上那八个动不了的人身上。过了两息,他攥紧了剑,往外走。
伤腿拖在地上,一步,一步。院门,石牌,山道。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到焦虎面前。
焦虎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刀上最后一点火光,也灭了。他仰着头看江渡,看这个追了三年的人。三年了,这小子瘦了,也高了。脸上的疤还跟三年前一样。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么近。那天焦虎提着刀走进江家院子,火把把院墙照得通红。江渡站在他爹身后,手抖得握不住剑。
这会儿,江渡的手稳着。
小杂种。焦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家的剑谱,爷早晚,
江渡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一剑。
剑从焦虎的心口穿过去。焦虎的眼睛瞪大了。他想抬手,手抬到一半,落了下去。他张着嘴,喉咙里响了两声,头一歪,没声了。
江渡把剑拔出来。
剑上滴着血。他的手不抖。一点都没抖。他等了三年,等这一剑等了三年。三年里,每个夜里他都在心里练这一剑,练了千遍万遍。如今真刺出去,跟心里练的一样。
他站在尸体前头,血滴在土里,一滴,两滴。
山道上,那七个还跪着的,全吓破了胆。有的开始哭,有的往地上磕头,喊门主饶命。一个瘦子偷偷把手伸进怀里。
韩沐相头也没回。
你要报信?
那瘦子的手僵在怀里,不动了。
你怀里的传讯符,点不亮。韩沐相说,进了这山,想往外送信,得先问过我这道门。
瘦子嚎起来,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扔在地上。一枚符,灰扑扑的,扔在地上滚了两滚。
韩沐相走过去,捡起来,看了一眼。
符上的纹,不是散修画得出来的。
他没说话,把符收进袖里。转身对山道上的七个人说:
你们跟着他,追杀了三年。他家里的人,一个没留。
他顿了顿。
现在,轮到你们了。
地上又沉了沉。
七个人的身子往下陷,一寸,一寸,土没过脚踝,没过膝盖。刀剑脱了手,哭声一点点没了。一个接一个,头栽下去,不动了。山道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焦了的草叶子,沙沙响。
韩沐相走回山门。经过江渡身边,停了一下。
江渡的剑还提着。剑尖的血凝了,黑红的一层。
他忽然转过身,朝着韩沐相,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地上,剑横在身前。
门主。
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东西。三年了,他没哭过。这会儿眼眶热了,他咬住牙,把腰弯下去,额头抵在剑柄上。
门里,石生别过脸去,拿袖子擦眼睛。小砚望着山门外跪着的那个人,又低头瞅瞅自己脚底下的地。十年前,山门外头,他也这样求过。如今他站在门里头了。
韩沐相低头看江渡。
起来。他说,墨渊门不兴跪。
江渡跪着,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你的腿。韩沐相说,跪坏了,往后谁给我巡山。
江渡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撑着剑,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人晃了晃,青禾从门里跑出来,一把扶住他。
门主说你不用跪。她扶着他往门里走,你这个人,怎么说不听?
江渡让她扶着,一步一步走回门里。经过石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道。
八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山风把焦草的味道送上来。追了他三年的人,没了。
再看,青禾说,再看也不能活过来。进去上药。
人群往门里散了。齐冲追在韩沐相后头,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冯实混在最后面,慢慢走着,眼睛落在地上,从山门一路扫到院子里,扫得仔仔细细。
邓青还站在山门边。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石牌底下的土。土是凉的。他站起来,望了望韩沐相的背影,又扫一眼地上那八个。他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只是把身子转过来,朝门里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作完这一揖,他直起身,把衣裳理了理,朝门里走去。步子比早上稳当多了。
午后,石生去山下把水桶捡了回来。水泼了一半,剩下的半桶,他一路挑上山。到了山门口,他站了站。山道上那八个人不见了,只剩几片焦草。
门主。他把水倒进缸里,问,那些人,埋了吗?
山里的事,山里管。韩沐相说。
石生点点头,不再问了。
天擦黑的时候,江渡靠在偏屋门口,把剑擦了三遍。剑上的血早擦干净了,他还擦。擦到剑身能照出人影,他把剑归鞘,抱着剑,靠在门框上。
齐冲从他跟前过了两回,头一回没敢开口,第二回才凑过来:
江哥,那刀,你就那么捅进去了?
江渡了一声。
你手都不带抖的。齐冲竖起大拇指,又缩回去,我在后头看着,腿肚子都转筋。
我抖了三年。江渡说。
齐冲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讪讪地走了。
晚饭,他吃得比平时慢。一碗粥,吃了很久。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看堂屋的方向。
堂屋的灯亮着。灯影里,韩沐相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样东西。
那枚灰扑扑的传讯符。
他把它翻过来,对着灯看。符上的纹路在灯下显出来,一笔一笔,弯得古怪。他看了很久,把符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沿着那纹,虚虚地描了一遍。
这种走法,寻常散修画不出来。
他没多坐,把符收进木匣,压在最底下。
描完了,他吹了灯。
黑松岭的夜里,兽叫又起来了,一声远,一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