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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两份名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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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陈平安将那张盖满印章的彩头凭条轻轻递上偏殿长案之时,两只衣袖截然不同的大手几乎在同一瞬间自两侧探了出来,按住了案上的黄纸。

灵云宗外门执事单手压住凭条的左侧边角,东海城镇妖司的随行管事则毫不相让地将一本厚重的战备任务功勋册平摊开来,精准无误地盖住了凭条的另一端。

三只雕琢着防护灵纹的厚重白玉长匣整齐码放在案几正后方,负责当值发放彩头的年轻小道童眨巴着眼睛,先是战战兢兢地望了望左侧宗门执事威严的面庞,又小心翼翼地瞅了瞅右侧镇妖司管事那张黑如锅底的凶煞脸膛,捧着玉匣的两条胳膊在半空中僵持了半天,酸痛得直打哆嗦。

“陈平自始至终皆是我灵云宗正统名册上登记在案的内门精锐。”

灵云宗执事脸色傲然地翻开那卷泛黄的宗门弟子谱牒,其上姓名、所属灵峰、入门年限、乃至当初筑基时的灵息拓印,一条条一桩桩皆写得明明白白、铁证如山。

“此番越阶连战三场,以筑基中期之身横扫各派筑基后期天骄,末了更是显化出惊世刀意!这等足以载入宗门青史的功勋评定,理所应当由我灵云宗内门总务堂先行录入功劳簿!待日后宗门论功行赏、安排传承秘境差遣,亦好让各峰长老心头有数!”

镇妖司管事冷笑一声,屈起青筋暴起的食指,重重敲击着身前那本浸染着淡淡海兽腥味的黑铁任务册。

“一派胡言!他这一身近身搏杀的刀盾功夫,究竟是在你灵云宗那安逸的灵峰上养出来的,还是在东海城镇妖司尸山血海的前沿大阵上一步步磨出来的?驻守城防、搏浪巡海、浴血猎妖,这数年来的功勋履历,他哪一样少过镇妖司的半分?如今刀法大成显化刀意,我镇妖司的战功大册上,自当重重添上数笔!”

“此子宗门祖籍在此,魂魄玉牌皆供奉在我灵云宗祖师堂!”

“他在东海领受的巡海俸禄与战备差遣亦尚未卸任!”

二人唾沫横飞,各执一词,言辞交锋之间嗓门越拔越高,大有当场在这方寸案几前大打出手的架势。

案后的年轻道童夹在两位实权长辈之间,吓得缩起脖子,端着玉匣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他孤身立在长案前方,视线从左侧那本青皮宗门谱牒缓缓移向右侧那本黑铁军务册,心头委实升起一阵荒诞而无奈的苦笑。

遥想当年尚在灵植堂杂役院当差度日之际,每逢月末上交采摘的灵草灵谷,陈平安心中最热切期盼的,便是管事师兄能抬一抬笔锋早早落印,好让自己领了微薄的碎灵石回去倒头睡个安稳觉。

何曾料想,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落入这般两方庞然大物争相在功劳簿上为自己抢夺头功的古怪境地。

他轻咳一声,抬起食指点了点案后的三只玉匣。

“二位前辈且请息怒。晚辈眼下更关心的,是先将这帖子上的符墨与灵药材料领回客栈。房内案头尚有几叠空白灵符纸铺着,正眼巴巴候着这些好料下笔呢。”

镇妖司管事正欲瞪眼开口,一旁的长椅上忽然传来了两声沉闷如雷的叩击声。

坐镇偏殿的金丹裁判长眉微挑,随手将那本专司记录私下斗法的独立挑战名册推至案几正中,三张擂帖原本的胜负火漆印记随之赫然显露无遗。

“行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彩头归胜者所有,各家记功自当遵循各家的法统章程。此番个人越阶挑战之功,尽数归拢记录在此册;至于后续照常进行的大比正赛,依然严格依循早先定下的八人总名册核算总分。”

金丹大能深邃的目光自两名执事脸上一扫而过,语气虽淡漠无波,却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硬生生将剑拔弩张的喧嚣压了下去。

“至于日后涉足迷雾森林核心探索如何分派职司,终究还需看他自身的手段造诣更契合哪一处险地。莫要在此耽搁时辰,且先让这年轻人把应得的战利品领走。”

灵云宗执事嘴角微扬,顺水推舟松开了按在凭条上的大手。

“全凭长老吩咐,陈师弟这刀道境界的造诣,回头本执事自会向宗门老祖如实禀报补记。”

镇妖司管事亦重重合上那本沉重的任务册,鼻腔里哼出一声:“你在巡海大阵上改良配伍水流阵旗的心得手札,返归东海之日,切莫忘了给我拓印一份交差。”

陈平安恭谨抱拳一一应下,自如释重负的道童手中稳稳接过了那三只封灵玉匣。

神识微扫之下,内中封存的灵石数目与擂帖所注分毫不差;那一盒土属性灵墨散发着深邃温润的厚重土灵之息;而盛放二阶上品主药的灵盒之中,几株灵气逼人的珍稀根茎须尾完好,表皮甚至仍挂着刚出土不久的鲜活清气。

心头那点被平白耽搁的微弱无奈,顿时在这实打实的宝物面前消散得干干净净。

在修行界行走,任凭外界争得天翻地覆,唯有这等实打实能摆上符案、填入丹炉的天材地宝,方才是立身保命的根本底气。

他提笔在领凭上签下自己的化名,将玉匣尽数纳入储物袋。

年轻道童总算能将僵硬的双臂垂下,暗自背过身去用力甩了甩酸胀脱力的手腕。

两本各怀心思的名册各自退回长案一角,中间给陈平安让出了一条通往殿外的宽敞道路。

……云梦轩僻静的幽深小院内,微凉的晚风吹拂得廊下的粗麻晾衣绳轻轻摇晃。

他坐在小马扎上,手中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正表情专注地将白日里被邢岳剑气割裂的法衣袖口一针一线细细缝合整齐。

紧接着,陈平安又拿起另一件此前被贺成舟连珠烈焰灼烧得干硬焦脆的玄黑道袍,以锋利的小剪利落剔除损毁的布料,翻出一块色泽严丝合缝的同质布帛,运针如飞严实补好。

打下最后一个紧实的线结,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日演武场边韩铁攥着湿布满头大汗追着查看自己肩头伤势的憨厚模样,他唇角微翘,忍不住无声笑了笑。

任凭手中的惊涛刀在众目睽睽的大擂之上斩得何等惊天动地,下了台归入陋室,终究还是得由自己这双手,老老实实地料理这些缝缝补补的琐碎烟火。

将两件焕然一新的法衣平整晾上绳索,陈平安迈步走到回廊尽头苏瑶的门前,低声告罪报备了自己即将闭关开炉制符炼丹之由。

在得到门内清冷的一声应允后,他快步折返自己的静室,接连激发三道隐蔽法阵,心念微动间,意识化身已然悄无声息地遁入了九重小塔的苍茫天地。

育兽区暖石旁的温润石台上,正盘曲假寐的暗金幼蛇金鳞一听闻那熟悉的脚步声,修长晶莹的前半截身躯瞬间如离弦之箭般猛然抬起。

头顶两只愈发饱满粗壮的小小龙角借着灵力与平等灵契,亲昵地迎着陈平安探来的手掌用力蹭去,那截布满坚硬暗金鳞甲的灵动尾尖,已然轻车熟路、悄咪咪地朝着育兽区门旁的白玉食盆探了过去。

“你这馋嘴的小家伙,算计饭食的时辰倒是比谁都门清。”

他眉眼含笑,伸手轻柔地揉了揉它温热的额顶。

按照六倍育兽区中早晚的流转规律,陈平安取出一块按平常份量切好的新鲜二阶海兽血肉,并一枚鸽卵大小、散发着幽蓝光晕的二阶下品水属兽丹平稳置于盘内,随后俯身将饮水池中的残水倒尽,重新注满了甘甜清冽的纯净灵泉。

小金鳞欢快地发出一声低嘶,一口咬住兽肉,粗壮的蛇尾在平整的石沿上有节奏地轻轻拍击了一下,便自顾自埋下头颅专注地大快朵颐起来。

他驻足静静注视着它进食的模样,胸膈间那股在外界杀伐中积郁的肃杀之气,亦随之被这静谧的天地洗涤得烟消云散。

外界演武场上那令人窒息的刀光剑影已被隔绝在光阴长河之外,在这方寸乾坤之内,唯有灵泉在暗礁石隙间不知疲倦地叮咚流淌,远方灵田深处那些舒展枝叶的高阶灵草随风微微起伏翻卷,宛若一群温婉的故人,在无声迎候着归家的游子。

踏上木楼二层,陈平安在宽大的案几前徐徐铺开三张手绘的对战草图。

第一战直面贺成舟,身陷漫天火网狂轰之际,背后迎火变招取符的手法终究迟滞了半拍;第二战硬撼段凌霄,手中玄铁重光盾的起落角度架得稍嫌过高,致使反手掷出二阶上品雷爆符的肘关节无端向外多绕了半圈虚招;第三战死磕邢岳,长刀被沉浑剑网压制在下盘的生死关头,左手自盾后盲掷毒藤符的暗劲衔接,分明还能磨砺得更为顺畅圆融。

这些在生死边缘实打实挨过重击换来的惨痛教训,便宛如烙铁在法衣上烫出的焦痕,只要在心头过上一遍,便能牢牢镌刻进骨髓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揣着这几处破绽疑难,毫不犹豫地推门迈入了幻境修炼室中。

刹那间,虚空扭曲重构。

狂暴刺目的炽烈火珠如附骨之疽般自背后阴暗处呼啸袭来;段凌霄那柄迅疾如电的赤火双剑擦着重光盾的冰冷边缘暴烈斩落;而邢岳那柄青黑沉重、宛如山峦倾颓的大剑,亦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再度横亘于眼前!

陈平安将每一场生死搏杀尽数拆解凝练为数个最为凶险致命的电光石火之瞬,于虚幻天地中千百次地疯狂演练着取符、掐诀、催动神识与借力拔刀的极境微操,逼迫着自己的四肢百骸在最仓促绝望的死局之中,亦能凭借血肉本能,分毫不差地触及所需之物。

依照幻境石室外的外界时辰推演,这三轮极尽苛刻的死斗推演,足足耗费了他三个时辰的漫长苦熬。

而在小塔那三倍虚拟光阴加持之下,诸多昔日尚显晦涩生疏的变招节点,终于在千锤百炼中化作了行云流水般的肌肉记忆。

三次严苛的深层推演,前后累计扣除了六千点天地灵能值。

当陈平安面色苍白地自幻境光门中一步踏出之时,耸立在木楼一层正中央的古朴石碑之上,闪烁的灵能值余额已然稳稳落在了二十万零七千点的整数关口。

他于蒲团上闭目盘坐调息了小半个时辰,掌心中握着的那枚经塔印取来的空白玉片,仍带着外界本体汗水浸润的温热,仍旧保持着方才在幻境中推演刀招时的刁钻角度。

直待纷乱激荡的泥丸宫神识平复如镜,陈平安方才长身而起,肃然步入制符静室,稳稳立在真实的宽大符案正前方。

那盒自演武场赢回来的土属灵墨被仔细倒入紫玉符盘之中,他凝神静气,饱蘸浓墨,然而手中符笔笔锋方才在雪白的符纸上斜斜一转,勾勒在符胆内侧的第一道引灵符纹便不可遏制地显得偏重偏厚了半分。

望着眼前这道灵气骤然失衡溃散的废弃残符,陈平安动作微僵,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方才在演武场上与邢岳搏杀卸力之际,右手腕骨习惯了向外猛烈画弧卸劲,此刻握起纤细的符笔,心念与筋络竟下意识将那一股霸道蛮力带入了这需纤毫入微的制符之道中。

他取来清水将狼毫笔尖细致清洗干净,双肩微沉,徐徐放松肘关节的大筋,重新提笔悬腕。

符案前运笔所耗的心力,讲求的是入木三分的极致纤巧;而演武场上挥刀所倾泻的伟力,追求的则是雷霆万钧的精准。

二者大道互通,然而落在掌指之间的分寸火候,终究需以大定力慢慢抚平磨砺。

在接连作废了数张符纸之后,那一抹沉浑温润的土黄色玄奥阵纹,总算在方寸大小的符胆正核心处完美闭合交融。

一张崭新的二阶上品岩铠符静默横陈在柔和的灯影之下,符纸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宛如万丈花岗岩石般的浑厚光晕。

直待三张成品岩铠符表层的灵墨尽数风干凝固,陈平安方才表情郑重地将其收入腰间专司护身保命的贴身暗格之内。

其间每逢六倍育兽区内的晨昏更迭,他皆依循旧例走下木楼,细心为食欲旺盛的金鳞添上一顿肥美血食。

幼蛇吃饱喝足之后便慵懒地盘回那方发热的温润暖石,每逢察觉到陈平安走下木梯的动静,那截细长的尾尖便会在石沿上欢快地轻轻敲打数下。

制符室内,原本已然耗去一张的二阶上品风行符被他一鼓作气补齐了一张,与此前幸存的一张妥善归拢一处;紧接着,两张散发着炽烈高温的二阶上品熔岩符亦在笔走龙蛇中逐一功成;最后轮到的,则是炼制难度最为苛刻凶险的二阶上品雷爆符。

第一张符箓在行笔收尾的凶险关头,因引灵阵纹的收束稍短了半分毫厘,狂暴狂躁的银白细碎电蛇瞬间自破损的符纸四角失控游走乱窜,噼啪作响,宛若一群被惊扰了巢穴的暴虐银鳞毒蛇。

陈平安临危不乱,拂袖轻挥散去指尖法力,将报废的残符以精铁夹稳稳移入一旁的废料石盘中销毁,重新展平一张崭新的上等符纸,凝神再次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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