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2)
如今,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战栗感依然清晰。
那是汉末张鲁被横梁砸中时,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他心底澄明:清朝的那个私塾先生早已死透,但这缕孤魂却落入了这个陌生的时空。
既兴奋,又迷茫。
不知今夕何年,唯有步步试探,细细摸索。
躺卧的这一月余,探视者踏破了门槛。
无论是威震一方的将军,还是位高权重的祭酒,皆来拜会。
夫人早逝,几位妾室轮流侍疾,争奇斗艳,只求能扶正上位。
儿女每日晨昏定省,从未间断。
在众多子嗣中,张鲁最偏疼小琪瑛。
他对这女儿毫无保留,也彻底认下了这汉中师君的身份。
虽断了一条腿,行动不便,但富贵荣华、权势地位,一样不缺。
透过旁人的闲谈碎语,他对局势已了如指掌。
华夏史册浩如烟海,总有些荒诞不经之事,让人匪夷所思,却又不得不信。
清廷私塾先生张鲁,竟撕裂时空,跌入汉末乱世。
此处烽火连天,诸侯割据,群雄逐鹿,人命如草芥。
前世他只从《三国演义》话本中知晓这段历史。
深知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亦是百姓流离失所的炼狱。
但他必须确认,眼前的朝局、环境,是否与书中所载分毫不差。
身处这吃人的世道,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守住汉中。
此地乃咽喉要冲,扼守关中与巴蜀之间的通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汉中这地界,乃是兵家必争的咽喉。
进可挥师南下,退可闭关自守。
张鲁在榻上躺了足足三日,脑子里反复盘算这一局棋。
乱世如绞肉机,想活命,就得攥紧手里的筹码。
汉中,就是他唯一的保命符。
至于在这天下搅弄风云、问鼎中原?
他连这种痴心妄想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只想苟住。
万一哪天真像说书先生嘴里那样,天命转移,他也得有站起来的本钱。
若连立足之地都没了,谈何翻身?
既然心里那层窗户纸已经捅破,接下来就得看演技了。
突然开口说话太突兀,容易引人生疑,甚至被当成妖孽处置。
还得解决下地走路的问题。
这点难不倒他。
脑海里立马浮现出话本里诸葛武侯的形象。
找个手艺好的木匠,打造一辆四轮推车。
自己坐上去,既解决了行动不便的尴尬,又能彰显尊贵的身份。
多完美的计划!
当务之急,得找个“小白鼠”
来测试发声功能。
人选很快锁定。
正是他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小琪瑛。
孩子年纪小,心思单纯,就算闹出什么动静,也容易圆过去。
更重要的是,这丫头是这冰冷乱世里,唯一能让他感受到温度的存在。
几日后,天朗气清。
窗外微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
内室门帘轻动。
清脆的木屐敲击青石板声由远及近,一步步踏进了屋内。
小琪瑛抱着描金食盒,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父亲休息。
她走到紫檀案几旁,打开食盒,取出还温热的槐花酥摆好。
随后乖巧地跪坐在脚踏上,抬眼望向榻上的男人。
“爹爹,厨娘今儿个特意做了槐花酥。”
女孩声音软糯,透着股讨好劲儿:“说是吃了能清心明目呢。”
她眨巴着大眼睛,试探问道:“您现在想吃吗?”
张鲁静静看着她。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期待与关切。
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调整了几次气息。
这几晚没少偷偷练习控制声带肌肉。
终于,低沉沙哑却清晰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既然是你拿来的,自然要吃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小琪瑛愣住了。
她下意识伸手去拿那块酥饼。
指尖刚触碰到饼身,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窜遍全身。
“啪嗒。”
酥饼脱手落地,摔得粉碎。
女孩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杏眼瞪得滚圆。
大脑宕机了几息后,巨大的惊喜冲击让她失去了理智。
她扑通一声跪到榻前,死死抓住父亲的衣袖。
眼泪决堤而出,大颗大颗砸在锦被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爹爹……你能说话了!”
哭声里夹杂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张鲁没有再出声。
他只是抬起手,粗糙的掌心轻轻覆上女儿的发顶,缓缓抚摸。
目光柔和得像一汪。
看着眼前这张泪流满面却写满幸福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