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江宁徐家、宥阳盛家(1/2)
江宁府,勇毅侯府。
与扬州盛家的欢喜、王氏的振奋、文坛的热闹不同,曾经的东南将门翘楚、如今已显没落的勇毅侯府,此刻笼罩在一片沉重而复杂的气氛之中。
书房内,现任勇毅侯徐凴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同样拿着关于洪州大捷和诸将封赏的邸报抄件,已经反复看了许久。
尤其是关于王凌的封赏的邸报,看了不下十遍之多。
徐凴现年四十三岁,是这一支勇毅侯府的第二代侯爷,他身材依旧魁梧,肩宽背厚,面庞方正,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随军征战的英武之气,只是那双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无奈。
眼角的细密皱纹被岁月刻得愈发深邃,像是被生活的重负压出来的沟壑,鬓角也染上了几缕霜白,衬得他更显苍老。
身上所穿的锦袍,虽是上等料子,却已是旧物,颜色暗沉,衣摆处甚至还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磨损,与这间陈设古朴却难掩空旷的书房,倒是莫名地相称。
勇毅侯府的祖上,也曾是风光无限。那是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从龙之臣,凭赫赫战功挣下了世袭罔替的二等侯爵,早些年更是执掌上四军之一,手握重兵,权倾一方,彼时的侯府,门庭若市,宾客盈门,何等煊赫!
可世事无常,侯府的大宗中途遭遇波折,上上代侯爷更是无子嗣传承,爵位落到了他们这支小宗的头上。
自那以后,侯府便一步步走向落魄,传到徐凴这一代,早已不复当年的荣光,只能靠着祖上留下的薄产和爵位的体面,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光鲜。
府中豢养的部曲,当年随他的那位姑姑出走不少,剩下的,或因战损、或因裁撤、或因管理不善,已凋零大半,如今能拉出来凑数的,不过三四百人,且多年未经大战,战力堪忧。
部曲的衰落,是徐家没落的关键。没有了能征善战的部曲,徐家便再难有领兵出征的资格,也彻底失去了在军中的话语权,影响力一日不如一日。
再加上徐凴本人资质中庸,性子沉稳有余,进取不足,只懂得守成,却没有重振家声的魄力与能力,这些年来,侯府的日子愈发艰难,真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如今的勇毅侯府,府库空虚,连修缮房屋的银子都拿不出来,昔日的勋贵世家,渐渐沦为了江宁城中旁人暗中议论的笑柄。
此次侬智高叛乱,战火蔓延至东南,江宁府一度陷入危急之中,城防吃紧,人心惶惶。按理说,这正是勇毅侯府彰显自身存在、重振家声的绝佳时机。
乱世出英雄,只要徐家能挺身而出,领兵助战,即便不能立下大功,也能在朝廷面前刷一波存在感,挽回几分颜面,甚至有可能重新获得朝廷的重用。
可徐凴盘点府中能动用的力量,再看看叛军势大、官军初战失利的消息,终究是畏难胆怯,以“侯府部曲久疏战阵,恐误国事”为由,婉拒了江宁府的请求,只派了一名老家将带着百十仆役象征性地协助城防。
结果呢?朝廷从汴京派来了顾晏开,从扬州启用了年仅十四岁的王凌作为东南的将门代表,随军出征。
顾晏开老成持重,调度有方;王凌更是横空出世,连战连捷。
如今洪州已复,侬智高被擒,眼看东南大局将定,滔天的功劳,与勇毅侯府没有半分关系。
非但无功,前几日朝廷申斥东南各路备战不力的旨意中,还隐隐点到了“江宁守臣”应对迟缓,其中未尝没有对勇毅侯府“不作为”的敲打。
虽然旨意未明言,但徐凴在官场多年,也是一方紫袍大员,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让他又是懊悔,又是惶恐。
“扬州王氏!”徐凴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目光再次落到“王凌”这个名字上,心中五味杂陈。
王家与徐家,祖上都是开国勋贵,但论底蕴、论爵位,王家拍马也赶不上徐家。
当初爵位落到他们这一支的头上的时候,叙论姻亲关系的时候,论关系还是他堂姑父的王赫还上门拜访过,印象中不过是谨小慎微、守着扬州一亩三分地的普通小将门,在勋贵圈子里几乎排不上号。
谁能想到,这样的人家居然世镇淮南百年,到了王凌这一代,更是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
十四岁,正四品,赐紫袍,都知兵马使,广陵军都指挥使,攻破洪州的首功……
这一切,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徐凴的脸上,也抽在日渐沉寂的勇毅侯府的脸上。
徐凴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还在书房中顽劣厌学,连基本的兵法都背不熟练;想起自己执掌侯府这些年,庸庸碌碌,毫无建树,眼睁睁看着侯府一步步走向没落。
两相比较,更是让他羞愧难当,心中的悔恨愈发浓烈。
“时也,命也……”徐凴长叹一声,声音中满是悲凉与无奈。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重振家声的最好机会,此次平叛,是徐家最后的希望,可他却亲手将这份希望推开了。
如今叛军虽未彻底平定,但大势已去,后续战事,恐怕不会再有用到勇毅侯府这种“庞然大物”的时候了。
侯府的没落,似乎已成定局。
不!或许……
还有转圜的余地?
徐凴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王凌”二字。
这个少年,如旭日东升,光芒万丈。
他不仅自己能打,从战报中还能看出其背后还有完整的王氏部曲体系的支撑,抛开轻易动弹不得的杭州钱氏和在此次平叛战争中损失惨重的豫章王家,这或许是整个东南将门中保存的最完整的部曲体系了。
更难得是得到了顾晏开的赏识和朝廷的青睐,更是简在帝心,十四岁便得赐紫袍!
可以预见,只要此子不夭折,未来数十年,必将是大周军界举足轻重的人物,甚至可能成为新的将门领袖之一。
勇毅侯府虽然没落,但爵位还在,在江宁乃至东南经营数代的人脉、田产、声望还有些残余。
如果……如果能重叙姻亲关系,搭上王凌这艘即将起航的巨舰?
一个念头在徐凴心中逐渐清晰、坚定。
他扬声唤道:“来人!”
老管家应声而入:“主君!”
“去,将三爷请来。”徐凴口中的“三爷”,是他的三弟徐灏,比他小十岁,读书不成,却喜好武艺,性格活络,常与江湖人物、军中低阶军官往来,在府中不算受重视,但此刻或许正合用。
不多时,一个年近四旬、面容与徐凴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圆滑气的男子走了进来,拱手道:“大哥,你找我?”
“看看这个。”徐凴将手中的邸报抄件推过去。
徐灏接过,快速浏览,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扬州王家那小子,我记得算是咱家的子侄辈吧?竟然如此了得?了不得,了不得!”
“是啊,了不得。”徐凴缓缓道:“我勇毅侯府,如今是坐困愁城,进退维谷。前番怯战,已失圣心;家业凋零,难以为继。长此以往,祖宗基业,恐将败于你我之手。”
徐灏神色一凛:“大哥的意思是?”
“王凌此子,前程不可限量。我欲遣人南下,与他联络。”徐凴盯着徐灏,一字一句道:“你素来机变,与军中些人物也相熟。”
“我想让你,带上我的亲笔信,再挑选五十名,不,一百名府中还能拿得出手的、有些武艺根基的家丁部曲,备上一份厚礼,亲自去一趟洪州,面见王凌。”
徐灏眼睛一亮:“大哥是想……投效于他?”
“不是投效,我们是侯爵府,怎能轻言投效?我们是和姻亲合作!”徐凴纠正道,语气深沉:“见了王少丞,你就说,我勇毅侯府虽暂处困境,但心向朝廷,愿为平叛出力。”
“你就说,听闻王都使麾下广陵军骁勇,但征战日久,必有折损。我徐家愿出子弟、部曲,入广陵军听用,一切听从王都使听调,粮草军械亦可支援部分。”
“你就说,我徐家别无他求,只求在平叛战场上,为国立功,也为徐家子弟谋个前程。”
徐凴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你和王少丞私下里可以透露,我勇毅侯府在江宁、两浙还有些人脉和产业,日后他若有意在东南有所经营,我徐家愿鼎力相助。”
“我徐家所求不多,只盼与他王家结个善缘,日后互相有个照应。”
徐灏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兄长的意图。这是看准了王凌潜力无限,趁他尚未彻底崛起、羽翼未丰之时,提前下注投资。送上人手、物资,表达善意,绑定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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