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盛家内宅、众生百相(2/2)
林噙霜其实并未睡着,她正倚在暖阁的榻上,翻着一本新得的词集,心里盘算着如何让盛墨兰在盛紘面前再多露露脸,最好能压过如兰和明兰那两个小丫头,得到盛紘更多的偏爱。
外头的骚动,她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封伯”“世袭”“丹书铁券”几个词隐约飘进来,她翻书的手顿住了。
侧耳细听,那些低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耳中,刺进她心里。
林噙霜的手指,死死攥紧了书页,指节泛白,那本精致的词集,在她手中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那些赐予在她的脑海中疯狂冲撞,化作熊熊妒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她想起自己,出身官宦之家,却因父亲获罪,沦为罪臣之女,好不容易才抓住了盛紘的心,不惜得罪盛老太太和王若弗这两个主母,才得以进入盛家为妾,避免了被发配流放、配贼配军的悲惨命运。
这些年了,她在盛紘面前伏低做小、曲意逢迎,用尽了手段才在盛宅挣得一席之地,生下一儿一女。
可那又如何?她依旧是妾。
盛墨兰、盛长枫这两个孩子依旧是庶出,出门应酬,她连正席都上不得,将来分家,她的儿子能分到多少?她的女儿能有什么前程?
而王若弗,那个粗鄙无文的蠢妇,就因出身王家,嫁作正室,如今又得了王凌这门好亲事,女儿转眼就是伯爵夫人!诰命加身!凤冠霞帔!
那是她林噙霜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风光!
还有盛华兰,那个看似温婉实则心高气傲的丫头,凭什么?凭什么她就那么好命?凭什么她就得了王凌那样的人物青睐?一封封书信,一次次承诺,如今,还要做伯爵夫人?
“啊——!”一声尖利至极的嘶叫,猛地从暖阁中爆发出来,如厉鬼哀嚎,吓得外头的丫鬟婆子齐齐一颤。
紧接着,是“哗啦”一声巨响,像是瓷器砸碎的声音。
周雪娘脸色大变,顾不得规矩,一把推开暖阁的门,冲了进去。
暖阁内一片狼藉,林噙霜已从榻上站起,披头散发,双目赤红,脸上再不见平日那娇柔温婉的模样,只剩扭曲的狰狞与疯狂的嫉妒。
她手中攥着那本已被撕烂的词集,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粗重如牛。
地上,一只官窑天青釉的梅瓶,已摔得粉碎,那是去年盛紘花了八十贯钱,特意为她寻来的生辰礼,她平日爱若珍宝,轻易不许人碰。
“娘子!”周雪娘惊叫一声,扑上去想拉她:“娘子息怒!息怒啊!”
“滚开!”林噙霜猛地甩开雪娘,力气大得惊人。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多宝阁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珍玩上,羊脂玉雕的如意、翡翠雕的松鹤延年摆件、玛瑙雕的瑞兽、犀角雕的杯盏……
每一件,都是这些年盛紘陆陆续续赏给她的,是她在这深宅中地位与宠爱的象征。
可如今,看着这些往日珍爱之物,她只觉得刺眼!只觉得嘲讽!
“伯爵,诰命!哈哈……哈哈哈……”林噙霜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声尖利,带着哭腔:“她王若弗算什么东西?她盛华兰又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凭什么好事都让她们占尽了!”
她猛地冲向多宝阁,伸手抓起那只羊脂玉如意,这是盛紘升迁通判时,特意为她打的,价值不下二百贯。
“娘子不要!”周雪娘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抢。
“砰——!”的一声,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应声而断,温润莹白的玉身,裂成数截,在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破碎的光。
“我叫你伯爵!我叫你诰命!”林噙霜状若疯癫,又抓起翡翠摆件,狠狠掼在地上。
翠绿的松鹤,瞬间四分五裂。
“砰!哐当!哗啦——!”一件又一件珍玩,被她抓起,砸下。
翡翠、玛瑙、犀角、瓷器……
碎裂声不绝于耳,晶莹的碎片溅了一地,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嘲讽的光。
“娘子!娘子您冷静点!”周雪娘跪在地上,抱着林噙霜的腿,哭喊道:“这些都是主君赏的,都是您的心爱之物啊!砸了……砸了就没了啊!”
“没了就没了!”林噙霜尖叫,一脚踢开雪娘,眼中是疯狂的赤红:“这些算什么?啊?算什么!人家是伯爵!世袭罔替!丹书铁券!我这屋里全部东西加起来,抵得上人家一根指头吗?抵得上人家一件诰命服吗?”
她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猛地盯向梳妆台,那里有盛紘送她的赤金头面、珍珠项链、宝石戒指……
她扑过去,一把拉开妆奁,抓起那些金银珠翠,看也不看,就往地上、墙上乱砸乱扔。
金簪扭曲,珍珠迸散,宝石滚落一地。
“哈哈……哈哈……”她一边砸,一边笑,笑声却比哭还难听:“王凌!盛华兰!你们得意!你们得意吧!我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
砸完了妆奁,林噙霜似乎耗尽了力气,踉跄后退,跌坐在一片狼藉中。
华贵的锦缎衣裙沾满了灰尘和碎片,发髻散乱,金钗歪斜,脸上泪痕纵横,混合着脂粉,糊成一团,哪还有半分平日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模样?
周雪娘爬到她身边,哭着为她整理衣衫,擦拭脸颊:“娘子,您别这样!仔细伤了身子,让主君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林噙霜的眼神狠毒如淬毒的蛇:“他能把我的墨儿也嫁个伯爵吗?他能让我的枫儿也封爵袭职吗?他能让我也当诰命夫人吗?”
周雪娘痛得吸气,却不敢挣脱,只安慰道:“娘子,四姑娘还小,三哥儿也聪慧,将来必定是有出息的。”
“出息?什么出息?”林噙霜打断了周雪娘的话,眼中是刻骨的怨毒:“盛长柏是嫡子,将来要科举入仕,继承家业。盛华兰是嫡女,如今又要做伯爵夫人。”
“我的墨儿、枫儿,拿什么跟他们比?庶出!庶出!一辈子都低人一头!”
她猛地推开周雪娘,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窗前,依稀能听到前院传来的隐约贺喜声,还有丫鬟小厮们兴奋的议论。
那些声音,此刻听在她耳中,无异于剜心刺骨。
“王少丞!”她盯着窗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中挤出:“你别得意太早!年纪轻轻,就上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能活到几时?今日封伯,明日说不定就马革裹尸!短命鬼!我看你能得意几年!”
“还有盛华兰!”她眼中闪过疯狂的快意:“你以为攀上高枝了?我告诉你,男人都一样!尤其是王凌那种年少得志的,身边将来不知有多少狐媚子围着!”
“今日对你信誓旦旦,明日就能弃你如敝履!”
“等你人老珠黄,等他厌了你,我看你还怎么摆伯爵夫人的架子!”
“守活寡,被休弃,沦为人人耻笑的下堂妇!那才是你的下场!你的报应!”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面容扭曲,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毒与诅咒。
“还有王若弗!蠢妇!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林噙霜在这盛宅一日,你就别想安生!你的儿子,你的女儿,一个都别想好过!咱们走着瞧!走着瞧!”
她猛地抬手,将窗边小几上最后一对粉彩花瓶扫落在地。
“砰——!”最后的脆响,在死寂的屋内格外刺耳。
周雪娘跪在地上,看着状若疯魔的林噙霜,看着满室狼藉,看着那些价值千金的珍玩化作碎片,只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