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凌儿怎可如此不智?(2/2)
很快,辽军便自发的撤退了,前排的骑兵率先调转马头,狼狈向后逃窜,后排的步兵见状,也纷纷抛下盾车,争先恐后回撤,阵型彻底崩盘,溃不成军。
辽军将领见状又气又急,连声喝止,却根本压不住溃散的军心,无人听从号令,溃败之势已然无法挽回,若是强行死战,只会折损更多兵力,彻底断送战力。
无奈之下,辽军将领只能咬牙鸣金收兵。
急促的退兵号角响起,原本敷衍进攻的辽军兵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狼狈不堪地向着本方大营狂奔回撤,身后丢下满地破损的盾车、散落的兵器与死伤的士卒,场面狼狈至极。
城头的周军将士见状,再度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笑骂声,士气愈发高涨。
这场仓促的攻防战,未费周军多少兵力,便轻松击退辽军,彻底印证了辽军如今军心涣散、外强中干的窘境。
真正的决战尚未开始,辽军已经在舆论上略输一筹、落于下风。
但事实上,辽军士气的跌落并不仅仅只是因为王凌的一封檄文导致的,而是多重原因混合形成的:
冬季,并不是一个适合战争的集结,不管是对周军还是对辽军来说,都是如此。
耶律洪基被自己的情绪所控制,不过天寒地冻强行集结兵力南下,虽然给国内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还不至于打击士气,中下层的将士们虽然口头上抱怨,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按照军令进行集结,期待着周军也行动不便,大家趁机冲进河北,痛痛快快的抢一把。
但是,皇城司的密探立下了大功,早早的便将辽军移动的消息传回了国内,边境的将领们虽然没敢轻易往汴京报,但是也相应的做出了一定的部署,加强了城防。
因此,当辽军劳师远征的到达周军防线时,大家虽然都受困予天气的影响,但周军本土作战,受到的影响更小,辽军反而没能利用到出其不意的优势,没能第一时间攻破周军的防线。
从雄州到霸州,看似只有雄、霸两座重镇,但其实这是一条长达百余里、密布几十座坞堡、数十里塘泊、数万守军的混合防线!
每天都有战斗在发生,数百、数千乃至数万规模的战斗,每一日都在进行。
周军虽然损失惨重,且伤亡比远远高于辽军,但是仍然顽强的守住了这条防线主要部分,虽然总有小股部队或渗透或绕行到防线后方,但是此时的河北已经开启了战斗状态,这些小股部队就不需要防线上的守将担心了。
由此,辽军顿兵城下,不能以战养战的他们,开始了火烧一般的消耗着自身的粮草物资。
而耶律洪基虽然是辽国皇帝,但是他并没有像他的父祖一样集中了绝大多数的权力,反而在他秉政的这十几年里,辽国内部的部落化趋势越来越严重。
辽军在前线消耗掉的物资、损失掉的士兵,虽然大头是耶律洪基的,但是还有一部分是国内的贵族、将领们的。
当收益明显小于收益时,那些两三千人规模的部落首领和军事将领,本身就不想打了,他们更想回去住在温暖的房屋里,分割这周国送来的岁币,享受着互市换来的丰沛物资带来的物质享受。
这支辽军,已经不是当年横扫北疆、威震天下的辽军了。
虽然,慑于耶律洪基的威严,没有敢提议撤军,但是士气开始不可避免的跌落,一部分中下级将领生出了厌战的情绪。
而粮草两次被烧,更是让辽军的士气再次下跌,王凌的檄文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从辽军主力未能攻破防线、韩弘仁未能突破滹沱河、两路援军分别到达雄州和霸州开始,耶律洪基就已经失去了南下河北的机会,只是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而最后,人们总会把功劳记在王凌的头上,称赞他是“一文能当百万兵”!
……
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汴京皇城,王凌的伐辽檄文快马传抵京城,瞬间在整座汴京城掀起滔天巨浪,引发了全民哗然。
太子殿下发布伐辽檄文,可是要率军北伐了!
仅仅就在报送檄文的快马入京半个时辰后,樊楼顶层雅间里,一位喝得微醺的太学生借着酒劲,高声朗读起那份传抄的文字,声音穿过雕花木窗,回荡在御街的上空:
“……辽主耶律洪基,犬羊之性,蛇蝎其心……背弃兄弟之谊,毁弃百年之誓……值此新春,潜师南下,突犯我边……更有妖言‘逐汉人于岭南烟瘴之地’……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驱辽骑于白山黑水之外,复燕云于汉家版图!”
起初,街上的行人只是驻足好奇,但当那句“复燕云于汉家版图”出口时,整个御街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轰然炸开。
“燕云!是燕云十六州!”
“太子殿下要北伐了!”
“杀辽狗!夺回幽州!”
喧嚣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从御街到潘楼街,从马行街到州桥夜市,汴京一百多万军民,被这短短几百字的檄文瞬间点燃。
读书人热泪盈眶,拍案而起,高唱苏学士的“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词句;商贩们丢下了手中的算盘,茶馆里的闲汉拍碎了桌案,就连平日里只知嬉戏的顽童,也在街头挥舞着树枝,喊着“打辽人”。
樊楼的酒客们将杯中酒泼洒于地,以此祭奠百年前失去燕云的先祖;勾栏瓦舍里的说书先生,立刻撤下了才子佳人的话本,换上了杨家将血战金沙滩的故事,说到悲愤处,满堂老幼无不唏嘘落泪,继而化为震天的怒吼。
汴河之上的漕工纤夫,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北方跪拜,嘶哑的号子声变成了统一的呼喊:“王师北伐!收复燕云!”
这是一种积压了百余年的情绪总爆发!!!
自石晋割地以来,燕云十六州一直是中原王朝心头的一块疮疤!
先帝皇帝虽小胜而有澶渊之盟,换来了几十年的和平,但也留下了“岁币”的隐痛!
如今,年轻的太子发出了如此强硬的怒吼,这让习惯了承平的汴京百姓,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血性和自豪!
人人都在谈论着太子,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大战,谈论着汉家天威的重塑。
这种狂热的民意,像一股炽热的岩浆,在汴京的街巷中奔腾,势不可挡。
然而,这股岩浆在涌入宫城宣德门时,被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冷气氛所阻挡。
福宁宫内,暖阁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赵祯瘫坐在龙椅之上,手中攥着那份刚刚呈上来的檄文抄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悲悯与温和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惶与失措。
他刚刚听完枢密院关于河北的最新急报:辽军前军号称五十万,部署在雄州至霸州一线,正面攻城,而根据探子的回报,随着王凌带兵北上,辽国西京道、上京到乃至漠南漠北的诸部落都受到了征召,保守估计尚有不下于二十万的军队正在向南集结。
而此刻,太子竟然发布了这样一篇檄文!!!
“这……这如何是好?”赵祯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哭腔,他抬起头,环视着殿下的重臣,眼神涣散,像个迷路的孩子:“凌儿……凌儿他太冲动了!”
“这檄文一发,便是彻底与辽国决裂,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耶律洪基那个莽夫,受了这等羞辱,定会倾举国之力,誓要置我凌儿、置我大周于死地啊!”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在殿内焦躁地踱步,大红色圆领袍下摆扫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的凌儿怎可如此不智?”
“谁给他的胆子?谁给他的权力,擅自发布这样的檄文?”
“他是太子,是国之根本,不是冲锋陷阵的先锋官!”
“朕……朕千叮万嘱,要他持重、小心谨慎,他却偏偏要逞这口舌之利!”
“河北只有那几十万兵力,如何能挡得住三四十万辽军的铁蹄?”
“若凌儿有个三长两短,朕……朕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去见地下的茜娘啊!”
赵祯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个青玉笔洗,想也没想便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玉屑四溅。
殿内的文武大臣们吓得齐齐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
在大家的印象中,赵祯永远是那个温文尔雅、克制隐忍的君主,哪怕面对再大的危机,也能勉强维持住帝王的尊严。
可今天,面对爱子可能面临的生死危机,这位年迈的皇帝彻底崩溃了。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儿子的普通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