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个没有章 的名字(2/2)
他深吸一口气,将沙盘上的一面小红旗,缓缓移动到了后军最前沿的位置。
“我亲率中军列阵以待!”庞籍道:“杨文广!”
“末将在!”
“率本部一千五百步卒,于我军后阵列阵。若辽军中路骑兵绕后,由你部死死顶住,无我将令,死战不退!”
杨文广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石交击一般。
帐外,寒风更烈,卷着沙砾抽打在牛皮帐上,发出沉闷的爆响,一场决定数万人命运的大战,已如满弓之箭,一触即发。
……
辽军营中,耶律乙抹并未安寝,他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独自一人站在点将台的最高处。
这位辽国宗室名将,面容冷峻如同刀削,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猎食者般的光芒。
他望着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平原,仿佛已经看到了周军仓皇布阵的狼狈模样。
“大帅,夜寒露重,请披上这领狐裘。”副将萧迭里特捧着一件银灰色的狐皮大氅,恭敬地递上。
耶律乙抹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低沉:“不必!皮儿郎们还在寒风里喂马擦刀,本帅岂能贪恋温暖?”
“传令下去,三军提前造饭,卯时三刻,拔营起寨,全线压上。我要让庞籍知道,这河北的秋风,是带血的。”
“喏!”萧迭里特领命而去。
耶律乙抹低下头,看着脚下营盘中密密麻麻的营帐,连火把都只敢点起零星几盏,他伸出戴着铁手套的手,轻轻抚摸着点将台边缘冰冷的木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庞籍啊庞籍,你以为凭借捉马口铺那几道破土墙,就能挡住我大辽铁骑?可笑。”
“明日此时,你的首级,必悬于我的马槊之上。”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无人在意。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快步登上点将台,单膝跪地:“报大帅!周军中军大纛位置已确认,就在捉马口铺正北高坡。其两翼兵力空虚,唯有后军似乎在匆忙调动。”
“后军?”耶律乙抹眉头微皱,随即冷笑一声:“看来庞籍是把老本都押在正面了。传我将令,左路萧观音奴,右路耶律敌鲁,明日辰时,不必理会周军正面,直接给我撕开他的两翼!”
“本帅亲率中路铁骑,直捣黄龙,取庞籍首级!”
“得令!”斥候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耶律乙抹转过身,看着远方那片死寂的黑暗,眼中杀机暴涨,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明日,便是你周军的忌日!”
……
与此同时,捉马口铺周军大营的伙房里,却依旧亮着昏黄的灯火。
火头军老赵头,一个在军中干了二十年的老兵油子,此刻正佝偻着腰,守在一口巨大的铁锅前。
锅里翻滚着稀薄的米粥,米粒少得可怜,大部分是切碎的野菜和几块不知从哪弄来的咸肉皮。
寒风从伙房破败的窗户纸窟窿里钻进来,吹得火苗乱晃,也吹得老赵头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不停地抖动。
“他娘的,这鬼天气,比老子的脸还黑。”老赵头骂骂咧咧地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火光映红了他那张布满皱纹和老茧的脸。
他拿起长柄的木勺,在锅里搅动了几下,撇去浮沫,浓郁的米香混合着野菜的苦涩味在狭小的伙房里弥漫开来。
几个年轻的火头军缩在角落里,抱着肩膀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小火头军,名叫小豆子,忍不住小声问道:“赵叔,听说辽人来了六万铁骑,这仗,能打赢吗?”
老赵头搅粥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锅里翻滚的气泡,沉默了片刻。
“怕个鸟!”老赵头突然转过身,瞪了小豆子一眼,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狠劲:“老子在定州路当了二十年兵,什么阵仗没见过?”
“当年李继隆李太尉在唐河,也是以步制骑,杀得辽狗屁滚尿流!”
“如今咱们有殿下亲征,有大帅、有诸位军,还有许多神臂弓,怕他个鸟!”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说……打赢了,老子就能领了赏钱,回老家给俺娘起座新坟,再给俺家大郎那没过门的媳妇儿下个聘。”
“打输了……嘿,这粥,就是老子这辈子最后一顿热乎饭了。”
伙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粥水翻滚的咕嘟声。
老赵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压进肚子里。
他转过身,拿起一个巨大的木桶,开始一勺一勺地将热粥舀进去。
“都别愣着了!赶紧盛粥!弟兄们还等着呢!”老赵头吼道,声音沙哑却有力:“这粥虽然稀,但管饱!吃饱了,才有力气砍辽狗的脑袋!”
“去他娘的六万铁骑,老子就不信,他们刀快,能快过咱们神臂弓的箭!”
年轻的火头军们被老赵头的吼声惊醒,纷纷拿起碗勺,开始忙碌起来,伙房里再次充满了烟火气,那股温热的气息,仿佛能驱散这黎明前最刺骨的寒意。
老赵头提着满满一桶粥,走到伙房门口,望着南方那片即将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呢喃:“大帅,老赵头这把老骨头是上不了阵了,但这粥,管够。”
“弟兄们,多杀几个辽狗,给老子争口气……”
他紧紧握住桶柄,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通往中军大帐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