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2)(2/2)
听起来没毛病。
但丰川清告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聚餐当晚,六月的东京已经热得像个蒸笼。神乐坂的石板路还留着下午太阳的余温,空气里飘着鳗鱼饭的香味,偶尔能听到远处神社传来的蝉鸣。
丰川清告提前十分钟到了鹤屋门口。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就是祥子去年生日送他的那条,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了,但他今天特意选了这条。
算是一种示好?还是赎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祥子姗姗来迟了五分钟。
当她从出租车上下来的那一刻,丰川清告愣住了。
淡蓝色的连衣长裙,A字版型,长度刚好到膝盖下三指,既不过分保守也不轻浮。料子看起来是真丝的,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披散或是扎成高马尾,而是梳成了乖巧的低双马尾,用黑色的丝绒蝴蝶结系着,配上那副特意画的下垂眼妆——眼线拉长,眼尾微微下垂,睫毛膏也只刷了内眼角——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大和抚子的教科书版本。
温柔、顺从、我见犹怜。
如果不看她手里那把折扇被大拇指和食指捏得微微变形的话。
父亲大人,让您久等了。祥子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我们进去吧?
嗯……嗯。丰川清告吞了吞口水。
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非要比喻的话,就那种在恐怖片里,主角推开门之前的那种感觉。
绷.......
料亭内部是标准的和式布局。脱了鞋,踩在榻榻米上,能闻到蔺草的清香和淡淡的木头味道。
女将把他们领到了二楼的一间包厢,推开障子门,就能看到那个精心打理的庭院。
长崎妃玖和素世已经到了。
哎呀,清告君,还有祥子酱!长崎妃玖一见面就站起来,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她今天穿着一身柔和的米色套装,里面是丝质的衬衫,外面是修身的小西装,裙摆长度很得体。妆容也画得比平时精致,口红颜色选的是温柔的豆沙色。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职场女强人在休息日刻意柔化的人妻气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今天花了心思。
妃玖女士,打扰了。丰川清告在忍住看向大雷之前微微颔首,使用标准的商务礼仪。
哎呀,祥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长崎妃玖几乎是小跑着过来,拉住了祥子的手,越看越喜欢,这孩子,长得真……啊,我是说,气质真好。特别是这个打扮,简直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妃玖阿姨过奖了。祥子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教科书级别的旧华族礼节,连角度都分毫不差,常听父亲提起您,说您是他在商界最敬佩的女性。能干、独立,还把素世教育得这么优秀。
哎?真的吗?长崎妃玖惊喜地转头看向丰川清告,眼睛里闪着光,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清告君你真这么说过?
呃……是啊。丰川清告干笑着点头,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他记得自己最多就是夸过一句长崎女士很有能力,怎么到祥子嘴里就变成了最敬佩?
但他不敢拆穿。
鬼知道祥子到底在想什么?
另一边,长崎素世穿着整齐的深色连衣裙,头发也难得没有扎起来,而是披散在肩上,看起来柔和了不少。她站在母亲身后,像一棵安静的树。
当她看到祥子这副乖乖女模样的时候,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电流作响。
祥子的眼波流转,琥珀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优雅的威胁:管好你妈。
素世抿了抿嘴,低下头搓捻手指:“祥子酱。”
随后,两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素世,快来和祥子打招呼。长崎妃玖催促女儿。
好久不见,祥子。素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好久不见,素世。祥子微笑着回应,听说月之森校园日活动很多,最近很忙?
还好。你在羽丘研究生院怎么样?
托父亲的福,一切都好。
两人就这么礼貌而疏离地寒暄着,像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而不是一起组乐队、一起在地下排练室熬夜、一起经历过解散阵痛的队友。
丰川清告看着这一幕,心里更不踏实了。
落座后,女将端上来了前菜——几片薄如蝉翼的河豚刺身,摆成花瓣的形状,配着柚子醋和细香葱。
气氛在清酒和精致料理的烘托下,表面上看起来其乐融融。
丰川清告和长崎妃玖坐在主位,两个孩子分坐两侧。丰川清告充分发挥了穿越者的口才和这具身体原本的儒雅气质,把话题控制在安全领域——工作上的合作可能、教育理念的交流、对未来规划的看法……
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外交官,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
现在的孩子们啊,压力都大得很。长崎妃玖抿了一口清酒,杯子是手工吹制的玻璃杯,里面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动,我家素世也是,别看她平时不说话,其实心里主意大着呢,什么都自己扛。我有时候就在想……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丰川清告,脸颊因为酒精泛起淡淡的红晕:
要是有个靠谱的男人能帮我分担分担就好了。一个人带孩子,真的挺累的。
丰川清告心里警铃大作。
但脸上还是要保持微笑:是啊是啊,单亲带孩子都不容易。
他赶紧给素世夹了一块天妇罗,试图转移话题:素世是个好孩子,妃玖女士也别逼太紧。适当的压力是动力,但太紧了容易适得其反。
清告君真善解人意呢。长崎妃玖眼里的光更亮了,不像她爸爸……算了,不提了。
她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在孩子面前说前夫的坏话,但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祥子安静地坐在一旁。
她的表现堪称完美。偶尔夹菜,偶尔微笑,偶尔说一两句得体的话,像个精美的、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但丰川清告能感觉到。
从上第一道前菜开始,桌子底下的就已经打响了。
嘶——
丰川清告手里的筷子一抖,差点把那块昂贵的金枪鱼大腹弹飞出去。他死死夹住,才避免了它落在价值几十万的手工桌布上。
怎么了,清告?长崎妃玖关切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
没……没什么。丰川清告深吸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腿稍微有点……抽筋。可能是最近运动少了。
哎呀,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长崎妃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关怀,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按摩店,老师傅,提龙筋的手法特别好。下次……
桌底下的脚尖突然发力,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还碾了碾。
丰川清告倒吸一口凉气,在心里疯狂求饶:祖宗!亲祖宗!轻点儿!这可是刚买的皮鞋!真皮的!意大利进口的!一双十几万!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祥子。
只见她正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吹着上面的热气。琥珀色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温柔恭顺,就像幅古画里走出来的名门闺秀。
仿佛桌子底下那个施暴者跟她毫无关系。
“有空一定,有空一定......”丰川清告打着哈哈。
这顿饭,丰川清告吃得如坐针毡。
每一口都要提防着桌子底下随时可能发起的袭击。长崎妃玖每靠近一次,祥子的脚就会加重一分力道。等到上到第七道菜——烤银鳕鱼的时候,他的小腿已经被踢得青一块紫一块。
但他还得保持微笑,还得谈笑风生,还得时不时回应长崎妃玖的暧昧眼神。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走钢丝。
一边是深渊,一边是刀山,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
长崎妃玖喝得有点多了,说话的音量大了些,脸颊绯红,眼神开始变得大胆而直接。她的目光在丰川清告和素世之间来回打转,似乎在脑海里勾勒着某种美好的未来图景。
清告啊……她突然放下酒杯,靠在桌子上,笑得有些迷离,你看,素世和祥子关系这么好,你也单着,我也单着……
空气突然凝固。
素世正在喝茶的手僵住了。
丰川清告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长崎妃玖浑然不觉,继续说道:你说,要是我们两家能结成亲家,该多好啊。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
素世手里的筷子地一声掉在了榻榻米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母亲,仿佛听到了什么世界末日级别的宣告。
结亲家?谁和谁?
难道是让我和祥子……
这是不是太快了.......睦酱和初华酱那边......
不不不,妈妈的意思应该是……
素世的目光在丰川清告和祥子之间来回移动,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
如果妈妈和丰川叔叔在一起了,那祥子岂不是成了我的……姐妹?
名义上的姐妹?
那我……我还怎么……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裙摆。
就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直当背景板的祥子,终于有了明显的动作。
她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瓷器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的一声。
整个包厢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一声轻响吸引了过去。
桌底下那只作恶多端的脚,也慢慢收了回去。
妃玖阿姨……说笑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但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冰刀,精准地插在最关键的位置。
长崎妃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即使是喝了酒,即使是反应迟钝,她也能感觉到那句话背后透出的寒意。
女人的直觉让她打了个寒颤。
哈……哈哈……长崎妃玖干笑了两声,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气氛,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祥子……祥子真是孝顺呢。看来清告你这个女儿奴是当定了。
是啊。祥子甜甜地笑着,眼神却依旧没有温度,就像冬天结冰的湖面,我会孝顺父亲一辈子的。是吧……
她转过头,看着丰川清告,声音软得像:
我不懂孝义的......父亲?
最后那一声,喊得丰川清告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嗯……嗯。
那顿饭后面怎么吃完的,丰川清告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长崎妃玖再也没有提过结亲家的事,话题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安全的工作领域。
素世全程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祥子则恢复了乖巧模样,偶尔说两句得体的话。
送走长崎母女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丰川清告站在料亭门口,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神乐坂的夜色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哦多桑。
身后传来祥子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到祥子正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手里拎着那双白色的鞋子,光着脚踩在石板路上。
脚疼?他下意识地问。
祥子点点头,今天穿了不太合脚的鞋。
她走过来,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父亲大人,我们回家吧。
丰川清告沉默了片刻,还是叹了口气:我叫车。
不用。祥子摇摇头,走一会儿吧。难得这么凉快。
六月东京都的夜晚,难得有风。
两人就这么沿着神乐坂慢慢往下走。石板路两旁是各种小店,卖和果子的、卖古书的、卖手工艺品的……大多已经关门了,只留着橱窗里的灯。
走了一段路,祥子突然开口:父亲大人喜欢妃玖阿姨吗?
丰川清告脚步一顿。
……只是普通朋友。
祥子点点头,那就好。
丰川清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走吧,父亲大人。祥子幽幽道,明天我还要早起上学呢。
那天晚上回到家,丰川清告处理完公司的大部分事情,躺在床上,盯着出租屋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怎么都睡不着。
他的回归正常人类计划第一战,以完败告终。
不仅没能证明自己是正常的,反而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捂住脸,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