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生辰(2/2)
妃玖仰着头,一只手臂横挡在眼睛上,遮住了客厅刺目的灯光。
听到女儿的声音,她那具仿佛已经停机的身体才微微一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拿开手臂,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费力地聚焦,扫过餐桌旁的祥子、睦,以及那条正冒着热气的清蒸真鲷,最后目光落在了素世戴着那枚玳瑁发梳的头发上。
“啊……”妃玖强行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温柔笑容,挣扎着坐直了身子,伸手揉了揉眉心,“抱歉,妈妈今天实在太忙了,脑子有点乱。Soyo,生日快乐。”
“没关系的,妈妈工作辛苦了。”素世乖巧地走过去,想要替她脱下外套,却被妃玖轻轻挡开了。
“一身酒气,别熏着你和你的朋友们。”妃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丰川清告,眼神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戏谑和撩拨,多了几分真实的疲倦,“小川老师,让你见笑了。今天这桌菜费心了。”
“拿人工资,分内之事。”丰川清告不留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噙着微笑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走出来递到她面前的茶几上,“长崎女士如果胃里难受,先喝点这个垫垫。鱼刚出锅,火候正合适。”
妃玖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看了两秒,端起来一饮而尽。
温润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总算压住了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行了,别因为我扫了她们年轻人的兴。”妃玖站起身,踩着拖鞋走向洗手间,“我去洗把脸,换件衣服就来。”
十几分钟后,换上了一套宽松居家服的妃玖重新坐到了餐桌旁。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女强人的体面总算是拼凑了回来。
生日宴的后半场正式开始。
因为妃玖的加入,气氛起初有那么一丝微妙的紧绷。毕竟,祥子对这个涉嫌“包养”自己父亲的富婆一直心存芥蒂;而睦则单纯是觉得人多太吵。
“小莫:啊——,什么时候放我出来啊。”
但丰川清告不愧是调节气氛的老手。
长崎素世经常能在名为“小川清告”的男人身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他端出那块被他“魔改”过的抹茶黄瓜慕斯蛋糕,插上蜡烛,然后极其不要脸地带头唱起了生日歌。
祥子虽然别扭,但在父亲的眼神威逼下,还是跟着哼了两句;睦则非常给面子地盯着蛋糕,发出了类似蚊子叫的伴奏声。
“soyo。”
“啊?”
“许个愿吧。”妃玖靠在椅背上,眼神温柔地看着女儿。
素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烛光跳跃在她精致的脸庞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没有说出愿望,但在吹灭蜡烛的那一刹那,她偷偷睁开眼,视线极其隐蔽地扫过左手边的祥子和睦,最后死死定格在对面那个正叼着牙签,表现得一点“无所谓”的胡茬大叔身上。
‘希望每年的今天,小祥、睦酱……还有小川老师,都能像现在这样,坐在我身边。’
“来来来,切蛋糕。”丰川清告拔掉蜡烛,手起刀落,“睦同学带的这个抹茶黄瓜口味,堪称暗黑料理界的泥石流,但我用淡奶油和柠檬汁抢救了一下,吃死人应该是不至于的,大家踊跃试毒。”
“是吗?”
祥子半信半疑地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眉头先是一皱,随后舒展开来,竟然出乎意料地清爽解腻。
“哦一西爹死瓦。”
丰川清告:.......
睦则默默吃掉了自己那块,然后把空盘子往前推了推,用行动表达了“再来一块”的诉求。
看着这群小姑娘吃得开心,妃玖也端起小碟子吃了一口。
“小川老师的手艺,确实能化腐朽为神奇。”妃玖轻笑了一声,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丰川清告,“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这人不仅会做菜,似乎对如何‘盘活死局’也很有一套。”
“哪里哪里,不过是永远跟着主唱走罢了.......”
“如果你在商界,遇到资金链快要断裂的烂摊子,你会怎么抢救呢?”
“嗯?”
“没什么。”
丰川清告心里“咯噔”一下。
考不上专科被资本做局了?
但他表面上却装作没听懂,打了个哈哈,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长崎女士太抬举我了。我一个教书的加上兼职厨子,哪里懂什么资本市场的绞杀?”
“我只知道,鱼要是糊了底,就赶紧加点高汤炖成浓汤,总归是能对付过去的,风浪越大鱼越贵。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眼神迎上妃玖的目光,语气里透着一股老中人特有的狡黠与务实:“实在不行,就把锅砸了,把火一关,换个地方重新开个路边摊。人活着,比什么破锅什么档位都强,您说对吧?”
妃玖微微一怔,一口锅能有多个档位吗?
不行吧?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廉价衬衫、满嘴市井哲学的男人,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松弛了片刻。
“砸锅换路边摊吗……”妃玖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真是个粗鄙又管用的建议。”
晚餐在一种诡异却又相对平衡的温馨中落下了帷幕。
祥子还是留宿在了海景壹号。
丰川清告功成身退,解下围裙,顺道护送若叶睦回家。
夜晚的东京湾海风带着初夏的黏腻,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在街头上。丰川清告摸了摸干瘪的钱包,心痛于今天买食材的开销,这该死的通货膨胀。
到了若叶家冷冰冰的豪宅门口,二楼的主卧破天荒地亮着灯——若叶隆文和森美奈美今天居然都在家。
睦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刺目的灯光。
原本因为吃了黄瓜蛋糕而稍微柔和的眉眼又覆上了一层缺乏高光的死寂。
丰川清告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伸出手,重重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回去早点睡,少啃点生黄瓜,胃还要不要了。”
睦微微点头,像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般,推开沉重的大门,走进了那座名为家的华丽监牢。
……
另一边,海景壹号重新恢复了安静。
长崎妃玖已经回主卧去处理她的破事了,祥子也在客房里洗澡,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厨房里,长崎素世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戴着橡胶手套在水槽前洗碗。
洗洁精的柠檬香气,混合着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去的葱香和油脂味,交织成一种名为“人间烟火”的迷幻药。
素世白皙的脸颊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洗完碗,素世仔细擦干了手,步履轻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刚推开门,她就愣住了。
在她那张铺着高级真丝床品的柔软大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深蓝色哑光包装纸裹着、系着银色丝带的长条形礼盒。
素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小祥和睦的礼物都已经当面给过了,母亲也只是在晚饭前扔给了她一张信用卡副卡。那么,这个连署名都没有的盒子是谁留下的,答案不言而喻。
小川老师……什么时候偷偷放进来的?
是在去洗手间的时候?
还是趁着大家切蛋糕不注意?
还有,他怎么又不打招呼进房间?
素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反手锁上房门,疾步走到床边坐下,指尖微微颤抖着,解开了那根银色丝带。
包装纸褪去,露出一个低调却极具质感的黑色硬纸盒。
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象印(Zojirhi)的最新款星空黑高级真空保温杯。
素世呆住了。
就是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就在这时,丢在床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Le上弹出了“小川老师”的消息:“包装盒底下的夹层里有说明书,别当垃圾扔了。女孩子少喝点冰水,以后在学校多喝热水。生日快乐。”
这极度直男的硬核礼物,如果换做普通的东京JK,大概会当场翻个巨大的白眼,然后发到推特上狠狠吐槽一番这令人窒息的老年人审美。
可是,她是长崎素世。
素世拿起那个保温杯,金属磨砂的触感有些冰凉,却在她的掌心迅速升温。
她看着Le上的那条消息,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多喝热水……”
素世双手将那个保温杯紧紧抱在怀里,喃喃自语,“原来,被人从最基础的身体健康上关心着,是这种感觉……”
她甚至能清晰地脑补出,那个抠门的男人在打折超市的货架前,皱着眉头比较哪个牌子保温效果更好、性价比更高的市侩模样。
“真是个……狡猾的坏大人。”
素世将脸颊紧紧贴在冰凉的杯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腿不自然地夹了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