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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我与地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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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带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深灰色双肩包、略微驼背的骑车姿势,还有那副无论怎么推都会滑到鼻梁中段的厚重黑框眼镜。

最要命的是那张侧脸——哪怕隔着车窗、隔着几米宽的绿化带,丰川清告也绝不可能认错。那是他在无数个熬夜赶代码的清晨,在出租屋廉价的洗漱镜里看过千万遍的脸。

那是未曾被财阀赘婿的奢靡浸染、未曾被岁月与债务压垮、透着几分清澈愚蠢与执拗的脸!

“停车!靠边停车!”丰川清告猛地直起身子,几乎是咆哮着拍打驾驶座后背。

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吓得一脚急刹,红旗车稳稳地停在路肩。

龟田惊愕地转头:“先生,发生什么……”

话音未落,丰川清告已经粗暴地推开车门,冲着龟田吼道:“留在车里,别跟过来!谁都不许跟!我待会儿跟你们联系........”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像头失控的野豹,不顾形象地冲上人行道。

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枯黄的落叶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年轻人蹬着单车,毫无察觉地拐进了前方一条胡同。

丰川清告扯松了勒在脖子上的真丝领带,甩开大步狂奔。肺部开始贪婪地吸入干冷的空气,高强度运动的身体发出了抗议的酸痛信号,但他完全顾不上。

他在脑海中无数次告诉自己,不存在的地址已经证明了一切,眼前的景象极有可能是过度思乡产生的幻觉。

可万一呢?

万一这个世界的修正力出了差错,万一京师这个庞大的数据中心里,还存留着他过往人生的备份呢?

追过两条街角,穿过熙熙攘攘的菜市场,惹得几个买菜的大妈纷纷侧目。

丰川清告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花了重金打理的背头也散落了几缕在额前,显得狼狈不堪。

眼看那辆共享单车越骑越远,即将消失在人潮中。

“等一下!前面的朋友!”他双眼猩红,声嘶力竭地高喊,甚至破音带出了几分北方口音。

然而市井的喧嚣轻易淹没了他绝望的呼喊。自行车拐过一道红墙,不见了踪影。

丰川清告咬紧牙关,拖着沉重的双腿继续追赶。转过红墙,视野豁然开朗,面前出现了一座古朴幽静的公园大门。

抬头望去,牌匾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地坛公园。

丰川清告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膜里被无限放大。

秋日的阳光穿透历经沧桑的古柏枝丫,斑驳地洒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四下里静悄悄的,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放慢了脚步,将门外那车水马龙的喧嚣完全隔绝。

他顺着幽静的神道缓缓向里走,目光在每一张长椅、每一个树丛间搜寻,却始终没看到那个骑单车的身影。

失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淹没。

看来,终究是自己魔怔了。

他在路边一张掉漆的木长椅上颓然坐下,苦笑着摸出衣兜里的香烟,却发现打火机不知在何时跑丢了。只能将烟头叼在嘴里,咀嚼着那股苦涩的烟草味。

四百多年来,这座古园就这么静静地待在这里,看尽了王朝更迭、世事沧桑。它不介意多接纳一个迷失在平行时空的孤独灵魂。

望着远处斑驳褪色的红墙,丰川清告脑海里突然涌出文字。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

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丰川清告将脸埋在双手中,肩膀微微颤抖。

他以为自己在日本的资本场里呼风唤雨,以为自己能游刃有余地处理祥子的骄傲、素世的依赖、睦的依恋,甚至是长崎妃玖的算计。他戴着“丰川清告”的面具,演着一个合格的长辈、一个精明的社长、一个护犊的老父亲。

可面具戴久了,长到了肉里,撕下来是会流血的。

那个曾经会在深夜的出租屋里为了一段跑不通的代码抓耳挠腮、会在路边摊为了一把烤串跟老板讨价还价的“张清告”,到底死在哪个角落了?

如果刚才那个身影只是幻觉,那这世界未免太过残忍,连一个留作念想的倒影都不肯施舍。

正当他陷入极度内耗与虚无的深渊时,耳畔忽然传来窸窸窣窣踩碎落叶的声音,伴随着链条摩擦的轻响。

“先生,您刚才……是在找我吗?”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大学男生特有的局促与清澈愚蠢。

丰川清告浑身剧震,叼在嘴里的未点燃的香烟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犹如生锈的机械般,一寸一寸地回过头去。

逆着午后温暖的阳光,那个年轻人正跨坐在黄色的共享单车上,一只脚撑着地面。

格子衬衫、洗得泛白的牛仔裤、厚重的黑框眼镜。因为刚刚骑过车,虚胖的脸颊上泛着运动后的微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他用手指习惯性地推了推滑落的镜框,眼神里透着三分警惕、七分好奇,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名贵西服却满脸颓丧的怪异大叔。

这声音……这相貌……就连推眼镜时小拇指微微翘起的弧度,都跟记忆中如出一辙。

丰川清告感到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摩擦得生疼。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酸涩的温热,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他猛地站起身,向前跨出半步,却又触电般顿住,生怕惊扰了这场一触即碎的梦境。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丰川清告用沙哑得几乎变调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请问……您姓张,叫张清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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