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好好儿活(2/2)
“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丰川清告低声呢喃着这句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台词。
说罢,他长臂一揽。
正站在旁边维持着端庄微笑、实则眼底正疯狂往外冒酸水的长崎素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扯进了这个带着几分滑稽、却又无比温暖的家庭拥抱里。
若叶睦见状,十分自觉地举着还剩最后一颗山楂的糖葫芦,默默挤到了丰川清告的另一侧胳膊底下,将脑袋靠了上去。
站在外围的八幡海铃默默推了推墨镜。作为拿钱办事的安保头子,她决定对老板这种疑似在帝都街头聚众耍流氓的行为视而不见。
……
接下来的几天,随着高规格经济座谈会的落幕,丰川清告终于完成了汉东商会布置的“政治任务”。卸下了这层包袱,他便心安理得地带着姑娘们在帝都走街串巷。
最先让这群常年生活在岛国的少女们感受到的,是这座北方巨物城市里,“丰富”与“稀缺”同时并存的奇妙割裂感。
资源极度丰富,历史底蕴深厚得能把人砸晕;但同时,空间、时间、甚至连呼吸的空气,在早晚高峰时都显得极度稀缺。
虽然汉东商会配了专车和司机,但为了避开二环路堵成大型停车场的晚高峰,丰川清告大手一挥,带着姑娘们钻进了深埋地下的地铁网络。
在帝都的地铁里,每天有上千万个鲜活的粒子在高速碰撞、流转。
本以为会看到日剧里那种列车员要把乘客硬生生塞进车厢的修罗场,结果却出人意料的井然有序。
站台上,乘客们自发排队,先下后上,没有丝毫推搡。长长的扶梯上,人们默契地靠右站立,把左边的通道留给那些西装革履、步履匆匆赶时间的打工人。
“父亲大人,这里的秩序……似乎比东京地铁还要好些desuwa。”祥子护着自己的小斗篷,站在扶梯右侧,看着左边飞奔而过的人流,忍不住小声感叹。
“社会规则的建立,有时候就是靠潜移默化。”丰川清告双手插兜,开始在女儿面前装逼,“基数大了,什么人都有。但在这种高度稳定的秩序场里,个人的违规成本会变高,从众心理反而成了维持道德底线的良药。”
他以前跑业务时,坐过国内七八个省市的地铁。虽然偶尔也能看到左行右站的标识,但能像帝都这样形成全民肌肉记忆的,确实少见。
更让他感触颇深的,是车厢里的让座文化。
在帝都,早晚高峰能在地铁里抢到一个座位,难度堪比中彩票。可就是这样,每隔一两天,丰川清告总能看到有年轻的上班族,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主动把位置让给步履蹒跚的老人、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或者是拖着蛇皮口袋、满脸疲惫的农民工。
在这群鲜活粒子的带动下,就连一向自诩“资本家”的丰川清告,在看到抱小孩的乘客时,也会下意识地站起身让座。
当善意变成一种普遍存在的稳定秩序时,真的会产生一种极具感染力的带动作用。
有两件小事,给随行的几个女孩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一次是在换乘站,丰川清告指给她们看:两位穿着制服的地铁工作人员,正一左一右地扶着一位盲人乘客走向无障碍电梯。
“由司君打听过,”丰川清告对着好奇的素世解释道,“在这里,如果残障人士提前给地铁站台打电话预约,工作人员会直接去站口迎接,全程护送上车,而且,不收任何额外服务费。这叫制度兜底。”
另一次,是在拥挤的一号线车厢里。
素世惊讶地发现,明明车厢中间已经挤得连转个身都困难,但爱心专座那边,却空着一个位置。旁边站着的四五个年轻小伙子,宁可抓着扶手站得东倒西歪,也没有一个人去坐那个空位。
“也许他们只是光顾着戴耳机玩手机,没注意看有空位。”丰川清告看着那几个沉浸在短视频里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无论如何,结果上,那个位置就是被让出来了,留给了随时可能上车真正需要它的人。”
丰川清告靠在车门旁,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广告牌,心里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的吐槽。
他觉得,这些发生在地底深处、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才是展示一个城市公民底色最好的素材。这种未经彩排的善良,起码比春晚小品里那些刻意煽情的包饺子桥段更能打动人心。
要是把站牌名字遮起来,随便拿出一件,都能被那些知音体杂志编成“我在国外感受人文关怀”的鸡汤小故事了。
他也是纳了闷了,未来平行世界的自媒体和所谓的大V,为什么不多报道报道这些发生在老百姓身边的、触手可及的好人好事?
反而天天去拍什么外卖员送餐迟到看风景被感动哭的剧本短视频,或者天天盯着谁家婆媳吵架、谁家明星出轨。
每次想到这个事,这个拥有着前世记忆的“日籍华侨”就觉得一肚子邪火。放着真正的市井温度不去挖掘,天天制造焦虑,简直是端着金饭碗要饭。
当然,除了感受到人文素质,几位大小姐在旅游的这几天里,也极其强烈、甚至有些痛苦地感受到了帝都人民对地铁的高度依赖。
毕竟,当丰川清告宣布今天的行程是“步行穿过南锣鼓巷然后去后海划船”时,就连一向体能不错的八幡海铃,都忍不住在墨镜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被否决了.......
黑色的红旗轿车在宽阔的长安街上平稳滑行,车窗外掠过的是宏伟肃穆的红墙与高耸的华表。丰川清告靠在后座舒适的真皮椅背上,看着身侧正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庞大城市的姑娘们,心中莫名升起几分荒诞的隔世感。
这趟不仅让同行的几位少女大开眼界,就连他自己,也收获了远远超出预期的精神震撼。
这种震撼,与他前世的感受,完全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
“老师,外面的道路似乎越来越堵了呢。”长崎素世顺了顺垂在耳边的茶色发丝,转过头,温婉的蓝眼睛里带着几分困惑,“明明马路已经修得这么宽了,为什么这些车还像是凝固了一样?”
“因为这片土地作为整个国家的心脏,汇聚了无法想象的财富与人口。”丰川清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顺手按下车窗,任由外面带着几分干燥秋意的凉风灌进车厢,“如果此时此刻,地下的轨道交通网络突然停摆,那么整座首府大概会在半个小时内彻底瘫痪。地面的道路交通早就接近了绝对饱和的状态。”
前面的高松由司一边熟练地踩着刹车,一边用日语补充道:“是的,社长。听这边的接待人员说,为了控制机动车数量,城里很早就出台了极为严苛的限制政策。特定的区域和时段,外地牌照的车辆是绝对禁止驶入的。而想要获得一块能在皇城根儿下畅通无阻的本地车牌,难度堪比中彩票。”
“摇号嘛,我懂。”丰川清告靠回椅背,心里忍不住吐槽。
两三百万人去争夺一万个指标,中签率长年维持在千分之三左右。多少人从黑发摇到白头,硬是连个铁皮边缘都没摸到。在如此极端稀缺的社会资源面前,金钱的魔力便开始在规则的缝隙里滋生出畸形的怪胎。
“有人为了省去漫长的等待,宁可私下里砸出六位数的大钱去买一块车牌。”丰川清告像是在讲什么奇闻轶事,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小说式的戏谑,对身边的女孩们娓娓道来,“但官方为了防止这种扰乱秩序的行为,严禁车牌进行商业买卖。于是,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就衍生出了一个特殊的人群——专门靠频繁结离婚来转移资产的‘婚车族’。”
“结离婚……来转移车牌?”丰川祥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那双茶金色的眼眸,“婚姻在法律上不是神圣的契约吗?怎么能沦为交易铁皮的工具desuwa?”
“在绝对的稀缺面前,神圣往往要给生存和利益让步,我亲爱的祥子酱。”丰川清告伸出手指,在车窗边缘轻轻敲击,“需要车牌的人和手里有指标的人闪速结婚,以夫妻财产赠予的名义合法变更车辆所有人,购完户,立马光速离婚。前几年有新闻报道,有个狠人为了倒卖车牌,在短短几年内疯狂结离婚足足二十八次,简直把民政局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
坐在一旁、一直安静嚼着黄瓜味薯片的若叶睦此时也停下了动作,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困惑:“二十八次……身体,不会累吗?”
“累不累我不知道,反正公安的同志挺累的。”
丰川清告笑出了声,“后来官方重拳出击,一口气拘留了一百二十多个通过假结婚转让车牌的投机分子,罪名很有意思,叫作‘买卖国家机关公文罪’。”
“文书,有趣i。”素世被逗乐了。
“但这也带来了一个法理上的两难——如果一个人一年半载才转让一次,你凭什么断定人家是假结婚?在华国很多地方,结婚送车送房本就是公开的风俗,夫妻闹矛盾分财产也是合情合理。难道法官还能钻到人家的被窝里去审查他们是不是真恩爱?所以,界限很难画得绝对明确。好在现在出台了新规,婚内转让车辆必须结婚满一年。这个补丁打得挺聪明,既避免了误伤正常的家庭财产分割,也省得警力天天浪费在盯着别人的民政局流水账上。”
车子顺着外环缓缓拐进了一条通往老城区的胡同,红旗轿车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两旁那些青砖灰瓦的历史建筑和饱经沧桑的四合院依次排开,散发着沉重的文化印记。
道路由于需要保留这些古老的文化根脉,在规划时根本无法拓宽,窄得让人手心出汗。
“八幡小姐,如果是你开这辆车,能在这里停进去吗?”素世有些好奇地看向坐在副驾驶、始终面色冷峻的八幡海铃。
海铃微微偏过头,透过墨镜看了一眼窗外几乎贴着车身倒退的红砖墙,清冷地回应:“我没有驾照。”
“咳咳,北京胡同里停车,距离墙体往往只有一两公分,这在城里是个流传很广的段子。”丰川清告看着高松由司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心里乐不可支。
这里真真切切地展示了什么叫寸土寸金。而这种极端的空间稀缺,最直观的投射就是普通人根本绕不开的房租。
“我有位留在这边发展的旧友,”丰川清告眼神有些飘忽,语气里多了几分前世的感伤,“住在东三环附近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破小里。区区四五十平方米的空间,每个月的租金却要死死吃掉五千块人民币。这笔钱,比许多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月的全部薪水还要昂贵。想要在这座城市留下,体面往往是第一个被称重并抛弃的商品。而在城市边缘,那个被无数北漂人誉为梦开始也可能是碎掉的第一站——天通苑,则提供了另一种残酷的性价比。”
也无怪自己穿越前,帝都年轻人流失的那么严重了......
女孩们都安静了下来,连一向沉稳的龟田也微微前倾身体,认真倾听着丰川清告口中的世界,而最有共鸣的反而就是祥子。
“在那里,只要你抗压能力足够强,能够忍受没有窗户、见不到一丝阳光的逼仄地下室,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头顶纵横交错的水管发出轰鸣,那么花上六百块钱,就能勉强买下一张容身的床榻。代价很简单,就是用每天多出来的两三个小时极其痛苦的通勤时间,以及近乎尊严扫地的居住环境,去换取在这个庞大城市里活下去的资格。”
“价格标得清晰无比,不带一丝人情味。可对于无数刚到首府、兜里掏不出几张钞票的年轻人来说,那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反而是他们最坚实的避风港。”
“帝都平等的漠视每一个人,爱着每一个人。”
马路两旁的景象逐渐开阔,红旗车最终在一批宏伟建筑前缓缓停稳。
“我们到了,皇家园林——颐和园。”丰川清告率先推开车门。
迎面而来的凛冽北国之风让姑娘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放眼望去,占地面积大得望不到边际的皇家园林显得格外空旷与庄严。远处的昆明湖一望无边,岸边的垂柳挂满了晶莹的露珠。
“好大desuwa……”祥子站在万寿山脚下,仰望着那座气势磅礴的佛香阁,有些失神地呢喃。
“当然大。这可是清朝举全国之物力修建的皇家行宫,里面的昆明湖,据说是当年完全仿照苏杭西湖的景致设计的。”
丰川清告踩在厚厚的柳枝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转头看着素世,“Soyo,刚刚还在聊普通人找个几十平米的容身之所都要耗尽心血,可当年的帝王,却能在这么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圈下如此辽阔的江山园林来供自己一人享乐。”
“这就是绝对皇权的直观显现。阶级与不平等的密码,早就刻在了这些宏伟的红墙砖瓦里。”
长崎素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昆明湖,双手有些局促地交叠在胸前。作为大财阀家族出身的千金,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种超越了商业资本的、属于封建帝国的恐怖权力。
“不过,时代终究是变了。”丰川清告忽然洒脱地一笑,伸手从兜里摸出几张门票递给检票员,“除了那边的(过审删减)山疗养院,如今这地方,全天下任何人,只要花上三十元人民币,就能大摇大摇地走进来,把当年太后老佛爷赏雪的风景看个够。”
沿着湖畔的长廊缓缓前行,四周随处可见拿着相机兴奋拍照的游客。那些古老的亭台楼阁在晓风残月的掩映下,宛如一幅幅活过来的华国传统水墨画。素世和祥子很快就被这种东方古典美学彻底俘获,顾不得矜持,凑在湖边拍照,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