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当归(2/2)
丰川清告双手插兜,对于这种现象并不意外。
任何公共服务一旦不按市场价格进行资源配置,而是试图维持某种绝对的公平,必然会导致排队、抢票等拼手速的变相竞争。
从故宫到天安门城楼,门票往往只需区区几十块甚至免费,直接抹平了阶级间的消费门槛;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供需严重失衡下的秩序挑战。若是采用价高者得的拍卖模式,公共资源便成了资本的玩物;若是死守低价,便只能忍受预约系统的崩溃。公平与效率,向来是无解的死结。
“学业如何?看你这发际线,平时跑代码没少熬夜吧。”清告半开玩笑地转移了话题。
提及专业,芃哥倒是精神了几分:“导师人极好,不把我们当廉价劳动力。课题组氛围融洽,师姐们还会手把手教我跑联邦卡尔曼滤波的模型,甚至允许我不耽误进度的情况下去大厂实习。”
素世问:“华国学生.......都那么苦来兮吗?”
丰川清告翻译后,芃哥说:“苦。”
“对比当年考研时几千人争夺百十个名额的惨烈,如今已算是苦尽甘来。”
一旁穿着白大褂、趁着午休跑出来透气的小北,却满脸掩饰不住的憔悴。
“你就知足吧。我们学医的才是纯正的‘赛博牛马’。”
小北眼底满是红血丝,自嘲道,“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听着高大上,实则就是拿着每月千把块的微薄补贴,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昨晚值夜班,单我一人便看了六百多张影像片子,眼睛都快瞎了。”
“国家医疗体系的高效低成本运转,很多时候就是建立在定向剥削规培生的基础之上。许诺你一个光明的未来,然后把你当学徒使唤。若是遇上走后门空降的‘某小姐’,更是叫人破防。”
芃哥拍了拍小北的肩膀,转头对清告说道:“所以啊,我俩早就达成共识了。结婚?生子?在这座城市里,连休息时间都成了奢侈品,谁还敢去想传宗接代的事。单身保平安,赚点钱自己花,过得比谁都滋润。”
听着两位名校天之骄子的抱怨,长崎素世与丰川祥子面面相觑。她们出身于日本财阀阶层,虽经历过家道中落或组建乐队的波折,却也是头一回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普通人在时代巨轮下被碾压出的生存焦虑。
丰川清告倒是心如止水。
政治地位决定经济走向,海量资源自发向权力中心聚集,引来无数人才蜂拥而至。竞争的残酷性被无限放大,稀缺与丰富这两大截然相反的概念,在这片土地上诡异地达成和解。
他这具穿越者的躯壳,若无资本加持,大抵也会沦为未名湖畔另一头迷茫的牛马。
大部队继续列队前往太庙。
太庙,旧时供奉明清帝王先祖之圣地。主建筑享殿论规格,远迈紫禁城太和殿,殿内满是整根金丝楠木擎天巨柱。建国后,伟人挥毫赐名“市劳动人民文化宫”,将其归还给普罗大众。
区区两块钱门票,便能踏入曾令王公大臣战战兢兢的皇家禁地。无论阶层高低,皆可自由出入。虽说前些年受制于户籍与交通成本,普通人难以抵达,但随着时代滚滚向前,阶级壁垒终被低廉门票击碎。
若叶睦喃喃道:“婚礼.......”
“都可以预约哦。”丰川清告询问了工作人员,得到了这样的答复。
“能在这里举行婚礼,一定会非常幸福吧。”祥子憧憬道。
逛完宏伟殿宇,秋老虎愈发凶猛,日头毒辣异常。
姑娘们热得鼻尖冒汗,口干舌燥。景区物价素来高昂,正当素世准备强忍渴意时,八幡海铃凭借雇佣兵般锐利的目光,锁定前方红墙拐角处显眼的红色招牌。
雪王徽标迎风招展。
丰川清告犹如在撒哈拉沙漠遇着绿洲,大步流星走去,扫码点单。
“此乃真正属于劳动人民的咖啡馆!”他将几杯冰镇柠檬水塞进女孩们手里,心中大呼过瘾。任凭资本如何包装高端连锁咖啡,终究抵不过雪王几块钱带来的清凉慰藉。人民从来不在乎谁自诩高尚,只认同真正惠及自身的实在物什。
有专门的悍马车停在故宫的停车场,祥子和素世在车前合影.jpg。
行程的最后一天,留给了庄严肃穆的华国国家博物馆。
这座庞然大物的馆藏量足以让人头晕目眩。丰川清告带着姑娘们在地下古中国陈列展厅里足足泡了一整天,也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个大概。
“随便拿出一件青铜器放到地方省市,皆是镇馆之宝的级别;在这里却只能委屈地和几十件同级文物挤在同一个展柜里。”
素世看着巧夺天工的九龙九凤冠,不禁发出一声轻叹,“若是将这些珍宝分散到各地博物馆,岂不是能带动华国的文旅产业?”
“集权与分散的博弈,向来是门高深的学问。”
丰川清告站在四羊方尊前,压低声音讲解道,“将顶尖文物集中于首府,固然有闲置之嫌;但博物馆本身具备极强的聚拢效应。许多偏远地区的百姓,或许终其一生唯有一次机会来到帝都。让他们在一栋建筑里览尽华夏五千年文明的最高成就,这便是大国颜面与文化自信的集中展示。”
“是啊,不然我们这些从霓虹来的怎么才能一次性看完呢。”
“祥说的对。”
“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展厅角落里平缓的无障碍轮椅坡道,以及随处可见的家庭母婴室标识。
“无论政策如何被诟病,这片土地的公共服务底线始终在向上拔高。给弱势群体留出绿色通道,把除了交通费之外的旅游门槛降到最低,力求抹平先天的阶级鸿沟。尽管前路依旧漫长,但那些潜移默化的善意与进步触手可及。”
随着夜幕低垂,长安街两旁的华灯依次亮起,犹如两条金色的长龙蜿蜒至天际。
黑色的红旗轿车平稳地驶向机场方向。
丰川清告靠在真皮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这趟帝都之行,不仅让身旁这些岛国少女看到了世界的参差,也让他彻底卸下了前世的灵魂枷锁。
政治、经济、市井、高雅,无时无刻不在人们身边交织碰撞。
“哦多桑。”祥子将头轻轻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声音轻柔,“这几天,辛苦您了desuwa。”
“孙小川子不辛苦,丰川祥子辛苦。”
“啥意思偶多桑?”
“没什么.......”
素世坐在另一侧,眼波流转,悄悄伸出手,在阴影中再次悄悄捏住了男人西装的袖口,舍不得松开。
睦则早已在摇晃的车厢里沉沉睡去,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冰糖葫芦的甜香,偶尔嘴角嘟囔,似是在和谁说话。
丰川清告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生活嘛,即便充满了无解的难题与残酷的竞争,只要身边还有人陪着一起往前走,便总归是分外有趣的。提出批评很容易,但是提出怎么做却很难,我们要建设性多一点,而少聊一些争执。
往前走,莫回头,好好儿活。她们.......丰川清告看了看素世,祥子,睦,海玲,又想起远在另一头的若麦,爱音......其实你离争执就是这么近,只需要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