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杀声沈后悲(2/2)
他没有因为妃玖的威胁而愤怒,反而感到了一丝诡异的安心。这才是他认识的长崎妃玖,一个为了护崽可以露出獠牙的母狼。
利益绑定和底线交换,比任何虚情假意的温存都来得实在。
他转过身,背对着妃玖,拉起丝滑的薄被盖在身上,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沉闷却异常坚定:
“早点休息吧,你可不是我,账面都归你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清楚自己的身份。对Soyo,有什么不会饶过你的。”
背后没有传来回应,只有妃玖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也不知道她是信了,还是累得睡着了。
丰川清告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开始下起的雨声。
渐渐地,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风声,也不像是雨水拍打玻璃的声音。它很轻,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死死捂在喉咙里,却又因为太过痛苦而抑制不住溢出来的……啜泣声。
丰川清告的心脏猛地一缩。
丰川清告不敢去细想。他把被子拉高,蒙住脑袋,强迫自己不去听。
成年人的世界,难得糊涂。
在这压抑而沉重的氛围中,疲惫最终战胜了清醒。丰川清告的呼吸渐渐平缓,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
梦境不是什么好梦。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上,天空是铁灰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四周漂浮着无数发光的绿色代码,像是数据流构成的瀑布,从天空倒挂而下,将整个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
脚下是由生锈的齿轮和报废的主板堆砌而成的地面,刺鼻的臭氧味和电火花燃烧的焦糊味让他想要呕吐。
“这是哪儿?赛博朋克捡垃圾现场吗?”丰川清告在梦里依然保持着吐槽的优良习惯。
忽然,前方的绿色数据流开始剧烈地涌动、重组,最终凝聚成一把高耸入云的老头椅。
那是一个女孩。她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宽大白色实验服,衣摆拖在布满油污的齿轮上。她的头发是纯粹的银白色,没有一丝杂质,长长地垂落下来,几乎要与周围的数据流融为一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眼上戴着一副造型夸张的复古机械单片眼镜。单片眼镜的镜片上,猩红色的数据飞速闪过,倒映着整个荒芜的世界。
丰川清告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被焊死在了齿轮上,动弹不得。
女孩缓缓地抬起头,微笑道。
“你来了。”
“你谁啊?我们认识吗?别乱认亲戚啊,我可没钱借给你。”丰川清告试图用烂话来掩饰内心的恐慌。
女孩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她从高高的金属王座上站起身,赤着脚,一步一步沿着由悬浮代码构成的阶梯走下来。她每走一步,周围的空间就震荡一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咔”声。
她走到丰川清告面前,微微仰起头。近距离看,她的面容精致得不似人类,更像是某种用最高端AI技术渲染出来的完美建模。
每一步,似乎都对着丰川清告的Xp上。
嘿,原来是春梦吗?
“&%(……¥&*%&……%”女孩轻轻地吐出一句丰川清告听不懂的话。
接着,她伸出那只纤细苍白的手,一把抓住了丰川清告的衣领。力量大得惊人,丰川清告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竟然被她单手扯得微微踉跄。
单片眼镜上的红光疯狂闪烁,女孩眼眸里倒映出丰川清告惊恐的脸。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用没有起伏的诡异语调,轻轻叫了一声:
“义父。”
轰然一声爆震,整个废墟世界如镜面般开裂下陷。
……
长崎妃玖也在做梦。
梦里不是什么好光景,漫天都是红黑色的火光。又是火灾,发生在四年前、把她前半生所有高傲都烧成焦炭的火灾。滚滚的黑烟把天空都遮蔽了,比夷陵之火还要大。
长崎妃玖在火场里狂奔,真丝睡裙被火舌燎得残缺不全,大片雪白的肌肤上沾满了黑色的烟灰。她的背后,喝了酒就变身恶魔的男人正在废墟里爬行。
一之濑九雄。
他已经被砸断了脊椎,脸上分明因为剧痛而扭曲,可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个装满起爆装置的黑铁盒子。他那双贪婪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像两盏汽灯,死死地盯着妃玖的背影,发出嘶哑的号叫:“妃玖!你跑不掉的!我们说好了要把素世都烧死在这里……这样保险公司才会赔那笔天价的保单!我们可以去巴西!去里约热内卢!重新开始!”
长崎妃玖不回头,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她手里握着那柄带血的纯银烛台,那是她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一之濑九雄后脑勺上时抢下来的。
画面无声地扭曲、拉长,漫天的火光忽然收敛,变成了一大片冰冷刺骨的青色。
她又梦见了丰川清告。
孙小川会社三十六层那间被擦得可以照见人影的社长办公室里,窗外下着倾盆暴雨,整个东京城都隐没在白茫茫的雨幕中。丰川清告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背对着大门,居高临下地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长崎妃玖的脚边,那身形挺拔、孤高,带着一种把万物都看作蝼蚁的无上威严。
他手里提着漆黑短刀,刀尖上正往下滴着粘稠的黑血。
而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搂着长崎妃玖自己。
长崎妃玖在梦里看清了那个依偎在男人怀里的女人,脸色潮红,领口大开,眼神里满是病态的沉溺与臣服,就像一条被大蛇捕获、心甘情愿被它一圈圈缠绕绞碎的雌兽。女人……就是她自己,掌控着海盛国际命脉的海运女王长崎妃玖。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骄傲和算计都碎成了豆腐渣,只能任由男人的大手在自己的真丝睡裙下肆意游移,掐出青紫色的手印。
“老公……”梦里的长崎妃玖发出了慵懒而娇憨的呻吟。
可是顺着男人的肩膀看过去,另一个盲区里的景观把她惊得浑身冰冷。
长崎素世正卑微地跪在流理台旁。她穿着月之森那套当天青色的贵族校服,却把白皙的膝盖死死地砸在冰冷的花岗岩地面上,双手紧紧地抓着丰川清告的西裤裤脚,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细微得像是在风中乞讨的流浪猫:“老师……不要丢下我……不管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代替妈妈……只要你留在这个家里……”
少女的眼睛里亮着幽暗的蓝色瞳光,没有一丝一毫(过审删减)该有的纯洁,全是想要把这个男人连皮带骨一并吞噬的疯狂。
长崎妃玖在极度的震悚中想要大喊,想要走过去一巴掌把这个走火入魔的女儿抽醒。
可她的身体动弹不得,丰川清告那只苍白有力的手正顺着她的脊椎骨一寸寸往下抚摸,每一下都带着几千伏的高压静电,让她连扭动脖子都难。
男人缓缓地低下头,在她的耳边吹着热气,那清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的神谕:
“长崎妃玖,你觉得你真的能用这具皮囊和几亿暗账,把我永远拴在这张名为‘家庭’的牢笼里吗?”
“你们母女俩对我来说,只是一本账目上的耗材罢了。现在……该去支付代价了。”
男人的脸在红黑色的火光中开始开裂、剥落,最后露出来的是一个长着能剧面具般惨白面孔的恶鬼,嘴里布满刺刀般的尖牙,赤金色的眼睛爆发出巨灯般的光芒。
长崎妃玖尖叫着从长眠中惊醒,一头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盯着那只枕头看了几秒,自嘲地笑了一下,正要重新躺下,床尾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做噩梦了?”
丰川清告坐在那里,手机屏幕刚刚熄灭。
黑暗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落在床头灯里,一半沉在雨声里。
妃玖没有回答,侧过身去。
但他却像还没完全醒,低声用古老的华文念起几句词。声音很轻,混在雨里,像某种从旧城深处漂来的梦呓。
却正是那:
暮江欺寒穿绣户,霓虹幻丰川行。谁铺残局算平生。孤筹翻欲碎,月岛听雷鸣。
莫问前尘真与幻,贪欢不问输赢。故国旧都步心惊。柔魂缠作网,泪眼看长崎。
又有:
夜雨惊回三载梦,寒灯碎影微明。长安旧迹尽随风。只留身侧客,共对海幡玲。
看尽千机谁是主,危楼夜半听声。繁华落叶见狰狞。休言情骨重,枕上已三更。
(第四卷·同床异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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