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爱音斯坦发现黑洞(1/2)
“欸,什么……?”
千早爱音站在绿化带旁,望着高松灯匆匆离开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灰褐色短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深蓝校服很快拐过教学楼墙角,只剩鞋底踩过石板路的细碎声响。
跑得未免太快了吧?
爱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道招牌笑容失效了?
不应该啊。她早晨出门前还对着镜子检查过,眼角弯曲的幅度亲切,露出的牙齿整齐洁白,嘴角左右高度相差不到半毫米。
整套表情用来应付面试老师都绰绰有余,怎么会吓跑同龄女孩?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她长得还挺好看。
爱音对此向来抱有充分自信。不是盲目自恋,而是从小到大收情书、被搭讪、合照时总被推到中间积累出的客观数据。
伦敦街头也有胆子很大的男生女生冲她吹口哨。
虽说她往往听不明白对方后面说了什么,起码第一眼印象绝不会差。
“小日子的社恐已经进化到看见美少女就逃跑了吗……”
她嘀咕着低下头。
绿化带边缘散落着几颗石子。
有的沾着泥,有的藏在草叶底下,还有颗灰白色的小石头滚到了爱音鞋边,表面带着几道颜色较深的细纹。刚下过雨,泥土仍旧湿润,空气中飘着草木和水泥混在一起的气味。
爱音蹲下去,隔着纸巾捡起灰白石头。
入手微凉,分量也很普通。
无论从颜色、形状还是材质判断,都属于路边随处可见的品种。既不能切开翡翠,也不像会从内部孵出猴子。扔进鱼缸里当装饰都得先刷掉泥巴,实在看不出收藏价值。
高松灯却为了找它们钻进绿化带,两个口袋塞得鼓鼓囊囊。
当倒爷吗?
爱音把石头在掌心翻了几圈。
追上去还给她?
人家看见自己跟看见催债公司似的,贸然追赶,搞不好会被当成校园跟踪狂。可要是丢在原地,清洁人员下午清扫时多半会把石子重新踢进花坛。高松灯既然认真挑过,或许每颗都有特别之处。
想到这里,爱音又伸手捡起旁边几颗。
明明与她无关,她偏偏觉得应该捡起来。
这股念头来得莫名其妙。
女生神奇的第六感?
善良使者之间的相互吸引?
爱音脑袋里冒出许多乱七八糟的解释,最后想起了丰川清告以前说过的话。
那时他还顶着“小川老师”的名字,在代森学园装穷教师。
也是正午,也是学校天台。
东京湾吹来的风很大,铁丝网被刮得轻轻发颤。爱音刚闹出百万票数的笑话,表面仍旧是风风光光的学生会长,午休时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吃饭。
平常围着她转的几个同学全都忙了起来。
有人说乐队排练,有人说要补习,还有人抱歉地表示便当已经和别人约好。理由挑不出毛病,笑容也足够客气,只是大家恰巧在同一天都没空。
爱音不愿留在教室里承受若有若无的打量,最后拎着豪华双层便当,跑去天台找丰川清告“汇报工作”。
丰川清告坐在背风的水泥台阶上,吃着贴有半价标签的便利店便当。炸鸡外皮被水汽泡软,米饭结成块,他照样吃得认真,仿佛手里端着什么珍馐美味。
看见爱音带来的银鳕鱼和天妇罗,他沉默了好几秒,才骂了句万恶的资本主义。
爱音那天嘴硬得厉害。
“我只是喜欢清净,才不是没人陪我吃饭。”
“嗯。”
丰川清告扒了口米饭,随口应声。
“你‘嗯’什么?不相信?”
“信,怎么不信。爱音大小姐朋友遍地,走到食堂门口都得有人铺红毯。今天跑来天台,大概是怕朋友太多,打起来不好收场。”
“本来就是。”
“那你下回让她们先领号码牌。”
“你讲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老师关心学生,天地良心。”
爱音把梅干戳得稀烂,气鼓鼓地盯着他。
“我又不孤独。家里什么都有,爸爸妈妈也疼我。想买乐器就买乐器,想去英国留学也能去。我怎么可能孤独?”
丰川清告停下筷子,隔着被风吹乱的额发看她。
少女坐得笔直,制服裙摆整理得规规矩矩,饭盒里的菜几乎没动。明明主动跑来找他,话里却全是“我不需要别人”。
他想起前几晚睡过的网吧隔间。
隔板只有半人高,左右都有人。有人打游戏,有人吃泡面,有人喝醉后趴在桌上哭。拥挤归拥挤,谁也不认识谁。凌晨醒来时,屏幕的冷光照着每张疲惫的脸,比空房间还安静。
孤独从来不看银行卡余额。
年轻女孩想要的也未必是什么生死之交。有时不过是午休铃响后,抬起头能知道自己该坐到哪里。
丰川清告心里明白,嘴上却懒得讲漂亮话。
爱音自尊心强。你要是认真安慰,她反而会觉得自己被可怜,接着竖起满身的刺,非要证明过得很好。
于是他低头夹走最后一块炸鸡,语气仍旧欠揍。
“每个人的孤独不一样。有的人缺钱,有的人缺家,有的人在人堆里待久了,回到家还得开着电视,听见点人声才能睡觉。你这种嘛,大概属于走到哪里都想站中间,冷不丁没人看你,就浑身不得劲。”
“去你的!我只是天生有领导气质!”
“对对对,学生会长万岁。”
“而且你自己不也每天乐呵呵的?上课损人,下课摸鱼,晚上打游戏,身边总跟着小杨老师。你孤独吗?”
丰川清告望着被风推着缓慢移动的云。
“孤独啊。”
回答来得干脆,反倒把爱音噎住了。
“你?”
“我怎么了?长得帅的人不能孤独?”
“请先把前提成立了再说。”
“啧。”
丰川清告把空便当盒扣好,手掌压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
“不过,人总会往和自己有点像的家伙身边凑。有人把这种感觉说得很玄,叫什么阶级感情,异性血缘相吸,仿佛同类隔着几百米都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儿。按我的理解,没那么神秘。”
“那是什么?”
“大概是某个人坐在你旁边时,你不用一直想着该摆什么表情。”
风从铁丝网外穿过,吹动爱音额前的粉色碎发。
丰川清告说完便后悔了。
话有些软,不像他。
他担心爱音顺杆往上爬,笑话自己忽然变成心理辅导老师,便伸手拿过保温杯,故作镇定地喝了几口。
杯子里装的是便宜茶包,泡久了,涩得舌根发苦。
爱音果然翻了个白眼。
“张口阶级闭口斗争,这么大一把年纪还不够啊,你昨晚是不是又躲在网吧看中二小说?”
“爱信不信。”
“反正我不信。真有命中注定的同类,我怎么没在人群里把她认出来?”
“急什么。”
丰川清告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
他看着爱音仍旧塞得很满的饭盒,想起那个被全班当成透明人的山田,也想起百万投票闹剧里自己并不光彩的恶趣味。
小丫头现在还能张牙舞爪,是因为事情尚未伤到骨头。
可他作为始作俑者,不能真把她丢在人群外面。
丰川清告走到天台铁门前,停住脚步。
“以后中午要是没地方去,就从三号楼梯上来。先说好,只限午休,别让其他老师以为我把学生拐到天台。”
“谁没地方去啊?”
“你有地方就别来。”
“我凭什么听你的?”
“随便。”
丰川清告拉开铁门,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声响。
“还有,你家便当要是带多了,可以分给我。作为交换,我偶尔给你带布丁。互不相欠,省得有人回家告状,说班导让学生饿肚子。”
“无可奉告。”
爱音当时骂了句“谁稀罕”,第二天却真的带了两人份银鳕鱼。
丰川清告也带来了便利店布丁,还是临期打折的。
后来爱音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个抠门大叔讲的“闷声发大财”有几分歪理。
人群里能让她摘下营业笑容的人并不多。
丰川清告算一个。
眼前落荒而逃的高松灯,似乎也算半个。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人家在绿化带里捡石头……”
爱音小声念叨,越想越觉得合理。
也许替身使者真会相互吸引,爱音斯坦会被黑洞捕获。
如此一来,逻辑就闭合了。
当然,还有个更朴素的解释——她闲得慌。
爱音把最后几颗石头捡起来,从包里抽出纸巾,仔细擦掉泥水。湿纸巾很快染成褐色,石头原本的颜色渐渐露出来。
灰白、褐红、青黑。
擦干净以后,好像确实比刚才顺眼了点。
她用干净纸巾包好石头,塞进挎包侧袋,站起身时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变态。
初次见面的女孩摸过的东西,她居然全捡走了。
幸好只是石头。
若换成手帕、发带或者贴身衣物,性质立刻会从热心同学滑向痴汉。
再发展几步,说不定要半夜蹲在对方家门口,抱着垃圾袋研究生活习惯。
“我靠,原来我还有犯罪潜力。”
爱音被自己的联想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拎好挎包,快步前往后勤处。
办完手续时,早会已经临近。
后勤老师递给她装着校服和教材的纸袋,又反复交代校徽、领结、室内鞋的使用规范。爱音面带微笑,连声答应,心里只惦记着班级离食堂究竟有多远。
她在更衣室换上羽丘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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