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烟火喧嚣与跨越血脉的契约:熔铸“国民”的丰碑(1/2)
当奥莉加将那饱含着冷酷与决绝的目光,从城外那片被瘟疫洗劫一空的无垠死地中缓缓收回,并将视线重新垂直拉回脚下的公国首都——维勒尼斯时。
仅仅是一个视角的低垂,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产生了一种灵魂上的严重错位感。
就如同一个在无间地狱里跋涉了千年的苦行僧,在推开一扇沉重的生锈铁门后,瞬间跨越到了另一个充满了狂热心跳声、被阳光和生命力填满的新世界。
喧嚣。
这是一种奥莉加在过去几百年那漫长且充满血腥味的人生中,哪怕是在最荒诞的梦境里,也从未去想象过、更未曾体会过的,真正属于她这座城市的喧嚣。
在过去那被纯血傲慢和魔法光环笼罩的漫长岁月里,黑暗精灵的王城也曾有过声音。但那是什么样的声音?那是军团出征前,高头大马在青石板上踏出的令人心悸的嘶鸣;是角斗场里,奴隶们互相砍杀时刀剑碰撞出的冰冷金属声;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祭司,站在鲜血淋漓的祭坛上,用一种几乎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腔调,拖长了音节进行的冗长吟唱。
旧时代的喧嚣,每一寸都浸透着死亡、征服与高人一等的傲慢。
但此刻,撞击着奥莉加耳膜的,是截然不同的频率。
那是城东那片刚刚扩建完毕的工坊区里,成百上千把沉重的生铁锻锤,在水力机械的带动下,同时敲击在不同金属材质上所迸发出的声浪。没有魔法元素的加持,全凭着物理的动能,那些“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合着高炉里粗重的风箱喘息,交织成了一首充满着粗犷节奏感与澎湃力量感的工业交响乐。
那是城南重新开放的大集市上,传来的犹如海浪般汹涌的讨价还价声。
来自五湖四海、躲过瘟疫劫难的幸存商贩们,此刻正脱下了厚重的防护服,站在堆满布匹、香料和农具的摊位前。他们中有人类,有矮人,也有曾经在社会底层挣扎的半兽人。
令人惊奇的是,他们并没有使用各自种族那晦涩难懂的方言。在公国强制推行的大扫盲运动下,他们正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各地口音、却能够顺畅交流的“公国通用语”,为了几枚铜币的差价,面红耳赤却又充满勃勃生机地争吵着。那种为了明天能多吃一口热面包而爆发出的斤斤计较,在经历过死亡洗礼后,显得如此真实,如此令人热泪盈眶。
而更让奥莉加感到一阵阵目眩神迷的,是距离王宫不远处、那座由罗慕拉亲自设计并监工的新建喷泉广场上,传来的阵阵孩童们肆无忌惮的追逐笑闹声。
奥莉加微微向前探出身子,双手撑在冰冷的石头栏杆上,紫水晶般的眼眸紧紧地锁定着那个广场。
清澈的泉水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的光晕。在那片没有被战火波及、也没有沾染上瘟疫污血的干净大理石广场上,一群只有几岁大的小萝卜头,正追逐着一个用破布和藤条缝制的简陋皮球。
仔细看去,那简直是一幅足以让旧时代神官们当场气得吐血身亡的“异端”画面。
那些奔跑的孩童们,有的拥有着和奥莉加一样、属于纯血黑暗精灵的深紫色肌肤与银色短发;有的则是人类那种容易晒伤的浅褐色皮肤;有的长着尖尖的、对魔力异常敏感的精灵耳;有的则是最普通的圆耳。甚至还有一个皮肤呈现出淡淡青色、明显带着一点兽人血统的小胖墩,正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在后面拼命追赶。
在过去,这些孩子如果相遇,只会是主人与奴隶、施暴者与牺牲品的关系。他们的父辈,或许曾在战场上互相将长矛刺入对方的胸膛。
但此刻,在公国这片被严苛的卫生法案和新式学堂保护着的天空下。他们只是单纯的玩伴,是会为了谁多踢了一脚皮球而互相扯脸颊、然后又在一阵没心没肺的笑声中勾肩搭背的同龄人。
他们共享着这片没有硝烟的天空,他们的世界里,没有“血统”,只有“朋友”。
“大公殿下,起风了。”
一件带着淡淡来苏水气味、却十分温暖的深黑色羊绒披风,被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披在了奥莉加的肩膀上。
克洛伊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侧后方。这位永远如同影子般忠诚的半精灵指挥官,并没有去打扰女王的凝视,只是用她那不容置疑的固执,执行着“保护最高指挥官心血管健康”的日常条例。
奥莉加没有回头,她反手轻轻拍了拍克洛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背。那是一个跨越了君臣界限的、充满温度的默契动作。
“克洛伊,你看那里。”奥莉加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伸出手指,指向集市边缘的一条街道。
顺着女王手指的方向,克洛伊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最触动奥莉加那颗逐渐柔软下来的女王之心的,并不是孩童的无邪,而是傍晚集市上,那些正并肩而行的伴侣。
在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奥莉加亲眼看到,一位身材高挑、容貌艳丽的黑暗精灵女子,正提着一个装满蔬菜的亚麻布袋。如果放在两年前,这样一位暗精灵走在街上,周围的人类绝对会像躲避瘟神一样跪伏在道路两旁,连头都不敢抬。
但此刻,那位暗精灵女子并没有挥舞皮鞭,她微微仰起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的高傲,反而透着一种水波般的柔和。
走在她身旁的,是一位穿着粗布麻衣、身材敦实的人类男子。男子的双手粗糙得像砂纸,一看就是常年握着铁锤或者农具的劳工。
此刻,那个人类男子正涨红了脸,用他那在夜校里刚刚学到、显得有些笨拙却无比努力的通用语词汇,手舞足蹈地向身旁的暗精灵女子描述着什么。似乎是在向她许诺,等明年春天,他要在城外的农田里种下最饱满的金色谷物,要在秋天给她烤最香甜的面包。
在拥挤的人潮中,那暗精灵女子的手,或许是为了躲避一辆擦肩而过的手推车,或许根本就是顺理成章、发自内心地……轻轻地,搭在了那个人类男子粗糙却结实的臂弯里。
男子愣了一下,随即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但他没有躲闪,反而更加挺直了脊背,用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小心翼翼地为女子挡住了周围的人流。
“咔哒。”
就在这时,指挥室的门被推开了。林曦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着依然抱着鸭绒靠垫、嘴里叼着半块曲奇饼干的罗慕拉。
“在看什么呢?两位,看得这么入神?”林曦走到阳台边,将一杯咖啡递给了奥莉加。
“在看……奇迹。”奥莉加接过咖啡,滚烫的温度顺着手心传来,让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哽咽。
她转过头,看着林曦,那双紫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更令奥莉加心脏紧缩、眼眶发酸的,是穿过几条街道,从王宫西侧那座新建的大型育幼院里,隐隐约约传来的一阵阵响亮的啼哭声。
那是新生的婴儿,因为饥饿、因为想要拥抱、或者仅仅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温度,而发出的最原始、最纯粹的呐喊。
那么多代表着生命力的新生儿,那么多清脆的、充满希望的婴儿啼哭!
在这片刚刚被死神收割了四成人口、到处都是绝户和乱葬岗的大陆上,这种啼哭声,简直比任何天使的歌声都要神圣,都要让人想要跪下来亲吻大地。
这一切令人不可思议的改变,都源于公国在半年前,顶着旧贵族残余势力的疯狂反扑和守旧派长老的以死相逼,毅然决然放开的那项社会改革——废除一切种族隔离,全面放开婚姻限制。
奥莉加永远也忘不了那场在议事大厅里爆发的激烈交锋。
当时,几个年纪大得连牙齿都快掉光了的黑暗精灵老贵族,拄着拐杖,在王座前哭天抢地。他们用拐杖狠狠地敲击着大理石地面,痛心疾首地指责奥莉加这是在“玷污高贵的血统”、“背叛先祖的荣耀”。他们甚至搬出了那些厚重的族谱,试图证明黑暗精灵的纯血是维持魔法天赋和统治地位的唯一基石。
“大公殿下!如果让那些低贱的人类、肮脏的兽人污染了我们的血脉,不出三代,我们这个伟大的种族就会彻底沦为平庸的废物!这是在自掘坟墓啊!”一个老伯爵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吐沫星子几乎要飞到王座的台阶上。
面对这种倚老卖老的逼宫,奥莉加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正准备拔剑立威。
但站在她身旁的林曦,却伸手拦住了她。
那位来自地球的年轻参谋,穿着笔挺的军装,面无表情地走到那群老贵族面前。她没有拔枪,也没有怒吼,她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厚厚的统计报告,像扔一块砖头一样,重重地砸在了那群老贵族的脚下。
“人口。”林曦的声音冰冷,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工业化理性,“睁开你们那双被白内障糊住的眼睛看清楚这上面的数字!在经历了半年的瘟疫封锁和两年的战争消耗后,公国目前的适龄生育人口,已经跌破了维持社会正常运转的红线!”
林曦环视着那些被震慑住的贵族,眼神中充满了属于唯物主义者的冷酷嘲弄:“你们还在谈论什么纯血?还在谈论什么魔法天赋?我告诉你们,在这个被瘟疫彻底格式化的世界里,没有人口,就没有开垦农田的劳动力,就没有修筑城墙的工匠,就没有能拿得起枪的士兵!”
“如果继续抱着你们那套见鬼的纯血理论近亲繁殖,不出五十年,不需要外敌入侵,你们这些所谓的高贵血统,就会因为基因缺陷和人口断层,在这座死城里彻底绝种!”
林曦一步步逼近那个老伯爵,声音里带着一种碾压式的政治魄力:“爱情,或者说繁衍的本能,是这场大瘟疫过后,生命为了延续自身,所能爆发出的一种最强大的抗体。我们要做的,不是用生锈的铁链去锁住它,而是要用法律,去为它保驾护航!”
那场风暴,最终以新军第一步兵团全副武装进入议事大厅、将几个带头闹事的老贵族以“破坏公国防疫与重建安全罪”强行拖下去关押而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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