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副不服输的劲(2/2)
院子里的海风大了一阵。
林玉莲低下头,翻开膝头上的账本。手指翻了两页,又合上。
“世伯。”她的声音轻了半截。“我管一个互助社的账,已经觉得吃力。五十万港币……”
她的手指在账本边角摩挲了两下。
“这盘子太大。”
“你父亲当年管的是五百万的盘子。”
陈锡堂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民国十五年,恒丰祥在上海同时开六个分号。丝绸、茶叶、粮油,全做。一年账面流水过千万法币。你父亲那时候,还没三十。”
林玉莲没说话。
陈锡堂看着她。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股劲。话少,账细,认准了就往前走。”
林玉莲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那张信用证复印件。五十万港币几个字,压在纸上,沉得吓人。
陈锡堂站起来,拐杖撑住地。
“我不催你。我在岛上等三天。”
他拿起帽子,扣在头上,压了压帽檐。
“三天后,你给我答复。”
说完,他端起那碗红枣银耳汤,喝了两口。
汤热,他喝得慢,放下碗时,眼角的纹路深了些。
“不管答不答应,这碗汤我先喝了。”
他朝陈大炮点了点头。
“陈师傅,劳烦安排个住处。老骨头睡哪儿都行,别太潮就成。”
陈大炮站起来。
“老莫那屋收拾过,被褥晒了半天。”
“好。”
陈锡堂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又回头看林玉莲。
老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下,带着一种很深的东西。
“玉莲。你爸当年救我那碗粥,我记了三十七年。”
林玉莲抬起头。
陈锡堂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今天这笔钱,不是施舍。是我信林家的招牌。”
他说完,拄着拐杖出了院子。
拐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远,拐过院墙角,消失了。
院子里就剩两个人。
陈大炮坐回板凳上,划了根火柴,点上那根烟。吸了一口,烟雾散开。
林玉莲盯着桌上的信用证复印件。
五十万港币。
华侨经济开发区筹备组副组长。
她的手心出了汗。
“爸。”
“嗯。”
“我怕出错。”
陈大炮吐了口烟,没看她。
“出错就改。”
林玉莲咬着嘴唇。
“这不是几百斤鱼的事。五十万港币砸下去,厂房、码头、机器、女工、订单,全压上来。万一我……”
“万一你啥?”陈大炮扭头看她。“万一亏了?万一被人算计了?万一撑不住了?”
林玉莲没吭声。
陈大炮把烟夹在指间,拿过那碗银耳汤推到她手边。
“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玉莲端起碗,喝了一口。
银耳软,红枣甜,里头还压着一点姜味。热汤顺着喉咙落下去,她胸口那股紧劲才松了半寸。
陈大炮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他背对着她,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一只手夹着烟。海风把烟灰吹散了。
“玉莲。”
“嗯。”
“你是林怀秋的闺女。”
林玉莲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你也是陈家的媳妇。”
他顿了一拍。
“哪个身份都压不死你。”
林玉莲抬头看他。
陈大炮没回头,话却硬得很。
“你只管把账算清。剩下的脏手,老子剁。”
林玉莲低头,鼻子一酸。她把脸埋进碗里,使劲喝了两口汤,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
陈大炮没回头。
他把烟头在门框上碾灭,弹到院墙根下。
“明天早上想好了就说。”
他顿了顿。
“想不好就再想一天。三天,够你把这笔账翻明白。”
......
天还没亮,林玉莲就醒了。
灶房里传来铜壶烧水的响声。陈大炮已经起了。
她没动。躺在床板上,眼睛盯着房梁。
昨晚那碗银耳汤的姜味还留在舌根。
五十万港币。
华侨经济开发区筹备组副组长。
这两行字压了她一整夜。
翻来覆去地算,算到后半夜,脑子反倒清了。
她掀被子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房门。摸黑走到厅房,点了煤油灯。
桌上铺开三张裁好的信纸。每张只写一行字。墨迹已经干透。
灶房门响了。
陈大炮端着奶瓶走过来,腋下夹着陈宁。小丫头还没全醒,脑袋歪在爷肩膀上,口水湿了一片衣领。
陈大炮扫了一眼桌面。
三张纸。三行字。
他没凑近看,把奶瓶往林玉莲手里一塞。
“先喂娃。天大的合同,也得让娃吃饱。”
林玉莲接过陈宁,奶瓶凑到小嘴边。陈宁哼唧两声,含住了,吧唧吧唧吸起来。
陈大炮转身往外走。
“爸。”
他停住。
“我想好了。”
陈大炮没回头。
那就吃完早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