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礁石底下不长苗(2/2)
柚木船掉头靠南。
大龙把长绳递给沈小海,自己守在绞盘旁。蚂蟥贴着外围查水沟,沈骨根带人逐排数苗。
折腾一个钟头,天边透出亮色。
沈骨根蹲在舢板上,烟杆横在膝头。
“好苗三百二十株。”
“东岸空出来的桩先洗。退两次潮,再把活苗分过去。”
沈小海抹了把脸。
“能补回多少?”
“六成上下。”
沈骨根拿烟杆敲了敲船板。
“剩下的苗得重新育。五十天以后,南边这批能下第一刀。”
两条船拖着活苗回到南头时,林玉莲已经等在码头。
她抱着账本,铅笔夹在耳后。刘红梅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车间钥匙。
船刚靠岸,林玉莲便问:“损失多少?”
沈骨根先下船。
“东岸六百多株报损。南边保下三百二十株,五十天能收。”
林玉莲翻开账本。
“冷库现货能撑两周。鱼饼订单暂时稳得住。”
她在纸上记下数字。
“海带原料的缺口落在三个月后。今天补苗,时间还能追回来。”
刘红梅朝船舱里看了一眼。
“谁干的?老娘去把他泡石灰缸里。”
“你先把车间守住。”陈大炮跳上码头,“人跑不了。”
他掏出两截红绳,放到账本上。
“昨晚偷苗现场一根,东岸石缝一根。”
林玉莲用铅笔挑开绳扣。
“双股反绞,扣朝外收。”
“沈家村的船绳从里收扣。”沈骨根说,“老一辈嫌外扣吃水后难拆。”
陈大炮拿起其中一根。
“这种编法,我在福建沿海见过。尾端还喜欢过火。”
刘红梅张嘴便问:“那就是福建来的?”
“半条线。”陈大炮把绳子压回账本,“拿它指方向行,拿它定人还差得远。”
老莫站在他身后。
“一整片苗区,少说用掉四五十斤石灰。还得找地方调浆,普通舢板装着才方便下手。”
林玉莲问:“岛上谁能一次拿到这么多?”
沈骨根磕掉烟锅里的旧灰。
“盖房子的石灰都从温州运。寻常人家买十来斤补墙。四五十斤,得整袋提货。”
陈大炮看向老莫。
“查码头卸货记录。”
“一个月以内?”老莫问。
“两个月。船号也查。”
“签收人呢?”
“有字查字,有手印查手印。缺页就查谁碰过账。”
老莫点头,跛着腿往码头仓房走。
林玉莲翻到老黄证物那一页。
0595写在纸角,旁边记着冯建国与三五牌洋烟。她把红绳夹进账本,前后两页正好压在一起。
“泉州区号,福建绳结。”
她抬起头。
“老黄这条线换了人,岛上的收报机也还藏着。毁苗的人赶在侨办验收前动手,这个时间选得太准。”
“他图什么?”刘红梅问,“几百块苗,能把五十万砸了?”
“苗值几百块,产能信誉值五十万。”
林玉莲合上账本。
“陈老先生带侨办的人过来,看到苗区大面积报损,再有人递一封举报信,互助社就得停下来解释。”
刘红梅后槽牙咬紧。
“这算盘打到咱礁石上了。”
陈大炮把旱烟杆插回腰后。
“他爱打算盘,老子给他算总账。”
沈骨根站在舢板边,望着东岸方向。
十二条船才写进互助社账册,苗圃就让人泼了石灰。沈家村若在这时候缩回去,往后再想跟着丰收号吃饭,腰便挺不起来了。
他朝沈小海招手。
“今晚你跟巡护船。”
沈小海点头。
“我守南岸。”
“把你二叔也带上。”
“他白天还得挑鱼筐。”
“白天挑筐,晚上巡夜。”
沈骨根把烟杆夹回腋下。
“他捅出来的窟窿,让他自己堵。腿跑断了也算他还账。”
陈大炮看了老头一眼。
“十二条船分两班。东岸放四条,南岸放六条,剩下两条守出海口。”
“行。”
“遇见生船先报灯号,留活口。”
沈骨根沉下巴。
“沈家村丢过一回脸,第二回轮不到它。”
他带着船工回去洗桩。沈小海扛起缆绳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林玉莲手里的账本。
那两截红绳已经被夹进证物页。
码头上只剩陈大炮几人。
林玉莲低声问:“明天侨办来了,苗区的事怎么说?”
“损失照实进账,补苗的钱单列。”陈大炮说,“证物送赵刚,按敌情查。”
“外头的口径呢?”
“先报潮害。”
刘红梅抬了抬眉毛。
“这算给蛇盖被子?”
“被子盖严点,它才舍得睡。”
陈大炮看向东岸。
“人家费了几十斤石灰,就等明天看咱们乱。车间照开,冷库照转,验收照办。”
林玉莲抱紧账本。
“他想看的场面,一样也不给。”
“这才对。”
陈大炮转身往院子走。
“排骨汤多炖一锅。侨办的人吃饱了看账,暗处那条蛇也得闻着味儿来。”
刘红梅在后面喊:“老爷子,蛇来了给它吃什么?”
“吃枪子儿。”
“那玩意儿硌牙。”
“你替它嚼?”
刘红梅立刻提着钥匙往车间走。
“我还是剁鱼头。鱼头管工钱。”
林玉莲抱着账本跟进院子。
她走到铁皮箱前,将两截红绳装进证物袋。袋口封好,编号紧挨着老黄留下的0595锡纸。
锁扣合上。
老黑从墙角钻出来,绕着陈大炮的裤腿嗅了两圈,又朝码头方向抬起头。
远处海面浮着一个黑点。
距离太远,船身藏在晨雾里。黑点停了片刻,开始往外海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