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铁臂听音定基桩 悍妇退礼立铁规(2/2)
小草不放心,又把饭盒盖按了一遍。
“刘婶说,凉了有腥味。”
“知道。”
李伟看着她爬上泥坡,这才转过身。
老牛已经亲自跳进了螺栓坑,拿钢钎一点点清理碎石。抬头时,腰比刚才低了半截。
“主管。”
“全组现在就返工。”
李伟用饭盒底角碰了碰旁边的粗钢筋。
“先查。”
“查完再灌。”
“明白!”
地基这边砸掉了一个带刺的老油条。
前院厂办门口,却正有人拿糖和鸭蛋,想往新车间里塞一门关系。
“红梅嫂子,你先看看人。”
王婶拽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长脖子后生,脸上的笑堆得一层压一层。
木桌上摆着一篮土鸭蛋。
旁边还有两捆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纯蔗糖。
“这是咱二弟家的长孙。”
“人老实,手脚也快。你们包装组不是还缺三十个人吗?”
她把糖往前推了半寸。
“你瞧……”
“瞧个蛋!”
刘红梅一把抓住篮子提手,连糖带蛋全塞回王婶怀里。
王婶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哎哟,你轻点,蛋碎了!”
“碎了也是你家的蛋!”
刘红梅横着扫帚站在木桌后面,围裙下摆被海风吹得啪啪响。
“别往恒丰祥桌底塞!”
“你家这货下地收番薯,干十分钟能往茅房躲半个钟头。真当老娘这儿是养老院?”
长脖子后生把脑袋垂得更低。
王婶的脸也挂不住了。
“红梅,好歹亲戚里道。我跟你娘当年还……”
“少跟我拉亲家!”
刘红梅一把拉开抽屉。
那块黑沉沉的“车间总管”木牌被她拽出来,咚的一声压在花名册上。
排队的人齐齐往木牌上看。
刘红梅扫过三四十号应聘的军嫂和渔家妇人。
“大伙把耳朵洗干净了!”
“今天签这一笔,不看你家祖坟往哪边埋,也不看你篮子里有几个蛋。”
“恒丰祥只认两样。”
她竖起两根手指。
“手艺。”
“规矩。”
几个原本把点心、手帕藏在袖子里的人,手掌悄悄缩了回去。
刘红梅一指后面挂满红色工序单的新车间。
“干片包装,一斤两毛。”
“一天做一百斤,就是二十块。手快、货好,谁也不拦你多拿!”
“可谁敢偷工减料,把大鱼饼打碎了往小规格里塞,扣当月奖!”
她拿起扫帚,横着压在桌沿。
“南洋客商要是从罐头里翻出一根头发,组员返工,组长一起挨罚!”
“谁想拿恒丰祥的牌子糊弄人——”
扫帚柄在青砖上重重一顿。
“老娘先拿他嘴巴开张!”
队伍里没人出声。
只有几只鞋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刘红梅拿起大印。
啪!
“领料,签字!”
“能不能过,先打十斤鱼丸干料试试!”
队伍立刻重新排直。
方才还想往前抢位置的人,也老老实实踩回了线后。
刘红梅拿粗铅笔逐个登记。
写到第二十四个名字时,笔尖停在纸上。
站到桌前的是个干瘦女人。
不到三十岁,补丁衣服收拾得很利落。鞋边沾着泥,衣角却没有常年挑担、下滩留下的磨毛。
刘红梅没急着抬头。
视线先从那双手上扫了过去。
女人的掌心不厚。
拇指到中指的指腹上,却压着一层平整的白茧。不是渔网勒出来的,也不像剔鱼刀磨出来的。
“叫什么?”
刘红梅把表格往前推了一寸。
“秀姑。”
女人站得很稳。
“家在永嘉南边,想进包装流水组。”
温州话说得顺。
可最后几个字收尾时,舌根往里压了一下,带出一点发闷的低翘。
刘红梅握笔的三根手指慢慢收紧。
最近岛上抓出的几条蛇,开口时也带着相似的尾音。
很轻。
却像别处海水沾在了衣角上,晒不干净。
她没有抬脸。
“会写字吗?”
“念过两年蒙学,会一点。”
秀姑接过铅笔。
名字落得很快。
两横一撇,间距整齐,笔锋几乎没抖。
刘红梅看完,把花名册转回来。
“去西厢房领口罩。”
“明天跟工。”
秀姑点了点头。
“记下了。多谢红梅管事。”
她转身走向院角。
刘红梅顺手把那页纸折出一道小角,压进花名册底下。
直到人影转过屋角,她才把扫帚柄往地上一戳。
咚。
“梁后面的。”
“听出来没有?”
屋梁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响。
曲易拎着小管钳,一瘸一拐走了出来。
“尾音带闽南腔。”
他拿下嘴里叼着的铁丝。
“手也不对。”
“手干,不像挑过担子。名字写得太稳,更不像只念过两年书。”
刘红梅瞥了他一眼。
“派人盯牢。”
“包装组那排工位离机房最近。虽说隔着封闭线,看得见、碰不着,也不能让她摸清轮班。”
曲易用管钳敲了敲掌心。
“放心。”
“老张就在隔壁听封口机。一只耗子多喘半口气,他都能听见。”
“先让她干。”
“真是蛇,总得伸头找洞。”
转角外,秀姑已经领到了白口罩。
身后那声管钳碰掌心的轻响传来时,她的脚只慢了半拍。
她没有回头。
只是低下脸,把口罩沿着中线叠好,塞进袖口,随后跟着前面的人继续往西厢房走。
步子不快不慢。
鞋底落下去,几乎听不出轻重变化。
刘红梅盯着转角看了两息,才重新翻开花名册。
“后面的,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