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拐杖顿在门槛上(1/2)
雷国庆攥着三轮车把手站在院门口。
汗把灰土冲成一道一道的泥痕,从额角淌到下巴。
雷定远的目光从砖堆上收回来,落在儿子的手上。
那两只手灰白灰白的,血痂和泥浆混在一起,右手食指上的口子最深,翻着皮,已经干了。
“手怎么了?”
雷国庆把手往裤兜里缩了一下,又停住了。手上全是灰泥,塞不进去。他把手背到身后。
“没事。磨的。”
“磨什么?”
“捡砖。”雷国庆的嗓子干得发哑。“陈叔带我去城南拆迁工地,老青砖。一块一块翻出来的。”
雷定远没有说话。他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走到三轮车旁边。拐杖戳在石板缝里,身子晃了晃,稳住了。
他伸出手,从车斗里拿起一块砖。翻到断面处看了一眼。
灰青到底。
他把砖放回去,手掌在砖面上停了两秒,才松开。
陈大炮从后面走上来,弯腰把陈安从砖堆上抱下来。小家伙手里还攥着那块自己挑的砖,指甲缝全是灰。
“砖不错。”陈大炮抱着陈安从雷定远身边经过,往院子里走。经过的时候,他头也没回,扔了一句。
“你儿子码的。”
雷定远盯着三轮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堆。
砖和砖之间的缝隙很窄。每一块的灰青面朝上,棱角对齐。
不是随手扔进去的,是一块一块摆上去的。
车斗两侧的砖往里收了半寸,中间高两侧低,路上颠不散。
他干了一辈子后勤的眼睛看得出来,码这批砖的人用了心。
院子里传来陈宁的声音。“哥哥!哥哥回来了!”
小丫头从东厢门里冲出来,拖鞋在青砖上啪啪响。跑到院门口看见陈安手里拿着块灰扑扑的砖头,伸手就去抢。
“我的!”陈安把砖举高了,躲了一步。
“要!”陈宁踮起脚尖去够,差了一截,脸皱成一团。
陈大炮蹲下来,从帆布包旁边捡了一块小碎砖递给陈宁。
“给你一块。别抢你哥的。”
陈宁接过碎砖掂了掂,拍了拍灰,笑了。攥着碎砖转身就跑,拖鞋在地上拖出两道灰印子。
雷国庆站在院门口,看着陈大炮一手拎着帆布包一手牵着陈安往院子里走。陈宁绕着石榴树跑了一圈又折回来,拽住爷爷的裤腿,要爷爷把她举起来。
陈大炮一手捞一个,架在两边胳膊上。两个小的加起来四五十斤,他站得稳稳当当,肩膀没晃一下。
雷国庆的视线从陈大炮身上移开,落在自己父亲的背上。
雷定远还站在三轮车旁边。拐杖杵在地上,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他看着那一车砖,没有回头的意思。
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过来一片,贴在三轮车的轮毂上。
“爸。”
雷国庆的声音轻了半截。他走过去,站到雷定远旁边。
“砖先卸下来,码到院墙根底下。明天我搬到陈叔新院去。”
雷定远没有转头。他的拇指在拐杖头上摩了一圈,铁箍在指腹底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二十年了。”
雷国庆的手在身后攥了一下。指头上的血痂被牵动,裂开了一道细口,新鲜的血丝渗出来。他没吭声。
“二十年。”雷定远重复了一遍,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没干过一件让老子省心的事。”
雷国庆的嘴唇抿紧了。两腮的肌肉绷了一下,太阳穴跳了跳。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的鞋面上。军用胶鞋沾满了灰泥,鞋头磕破了一块皮。旁边是父亲的拐杖尖,铁皮头磨出了一圈亮光。
院子里陈宁的笑声传过来,咯咯咯的,被石榴树的叶子挡了一层,听着模模糊糊。
雷定远的拐杖在石板地上点了一下。
他转了身,往院子里走。脚步慢,拐杖一步一顿,铁皮头敲在石板上,一声一声。
走了两步。
没回头。
“今天做的不错。”
六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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