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硝石入缸水结冰(2/2)
水在结冰。
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中间推进。白霜
陈安趴在缸沿上,脸凑到铁桶上方三寸的距离。他的呼吸在冰面上方凝成一小团白汽。黑眼珠子瞪得滚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圈白霜往中间走。
“在长。”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认真劲儿。“白的在往中间长。”
陈宁被哥哥的声音吵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往缸里看了一眼。
“冰……吃冰……”
“明天给你做冰碗。今天睡觉。”陈大炮拿围裙把陈宁裹了裹,塞到林玉莲怀里。
林玉莲抱着陈宁站起来。小丫头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眼睛已经闭了,嘴巴还在嘟囔。
“冰碗……要甜的……”
陈安没走。
他蹲在缸边,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冰面看。
第二口缸的铁桶里也开始结冰了。第三口缸慢一些,水面还是液态,但桶壁上已经挂了一层密密的水珠。
“爷,第二个也白了。”
“嗯。你也去睡。”
“我看着。”
陈大炮看了他一眼。月光把小家伙的脸照得发白,两只眼睛亮得出奇,嘴唇抿着,一副死活不挪窝的架势。
“穿上你妈的外套再看。”
林玉莲回东厢拿了一件旧外套出来,披在陈安肩膀上。袖子长出来两截,拖在砖地上。
后半夜。
三口缸里的铁桶全部冻实了。冰面从白霜变成了实打实的冰层,一指厚,敲上去梆梆响。月光落在冰面上,折出一层银白色的光。
陈大炮把铁桶从缸里提出来。
桶壁上挂着一层硝石水的结晶,他用手掌抹掉。翻过铁桶,在天井的石板上磕了两下。
冰块从桶里滑出来,墩在石板上,完整的一个圆柱形。
他拿削皮刀在冰柱上劈了一道。冰碴子溅了一脸,断面晶莹剔透。
三口缸,三只铁桶,六块冰柱。
雷国庆被磕冰的声音吵醒了,他靠着院墙打了个盹。睁开眼看见天井里码着六块冰柱,月光底下泛着冷光,揉了两下眼睛。
“冻出来了?真冻出来了?”
“搬。”
陈大炮把冰柱码进木桶里。雷国庆跑过来扛桶。老莫从墙根的阴影里站起来,接过第一只木桶,扛着往后院冷鲜区走。
冰倒进木架上。碎冰铺在鱼丸袋子底下,白汽从木架缝隙里冒出来。
鱼丸保住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了鱼肚白。
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缸壁睡着了。旧外套裹着他的小身子,两只手还撑在膝盖上,保持着看冰的姿势。
陈大炮把他抱起来,送进东厢。小家伙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嘴巴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
“……变白了……”
陈大炮把他放在床上,给林玉莲使了个眼色。林玉莲拉过被子把两个孩子盖好。
他走回天井。
弯腰把三口缸里剩下的硝石水舀出来。硝石可以回收,晒干了下回接着用。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林玉莲从正房门里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姜是拍碎了煮的,红糖搁得足,汤色深褐,热气在晨光里升腾着。她走到陈大炮面前。
碗递过去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在夜风里泡了一宿硝石冰水的手,指节发红,关节有点僵。右手的虎口那道旧伤疤被冷水泡得泛了白。
她把碗塞到他手里。
“爸,喝了。”
陈大炮接过碗。姜汤的热气扑在手背上。僵了一夜的指头,慢慢松了。
他喝了一口。辣。甜。烫。三股味道从喉咙滚下去,胃里暖了一团。
“今天的冰够了。明天的,晚上再冻。”
林玉莲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陈大炮的手上移开,看了一眼后院冷鲜区的方向。白汽从木架缝隙里冒出来,新冰的凉气贴着地面流淌。
“爸,硝石制冰能应急,撑三五天够了。可长期这么冻,人扛得住,硝石的成本也扛得住,量扛住了吗?翠微楼要是接上供货,一天的用冰量翻三倍,天井里摆十口缸都不够。”
陈大炮把碗里的姜汤喝完了。碗搁在缸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抹了一下嘴角。
“所以冰厂那头,得让他自己把冰送回来。”
林玉莲看着他。
陈大炮的目光穿过天井,望着胡同口的方向。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旱烟斗叼在嘴角,没点火。
“德顺号能掐老子的冰,说明他在这条街上打了三十年招呼,冰厂、菜站、供销社,都买他的账。”
他把旱烟斗拔下来,在缸壁上磕了磕。
“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他听的是比他硬的东西。”
天井角落里,老莫蹲在墙根,帆布挎包搁在膝盖上,袖口卷到肘部。他的目光落在陈大炮的背影上,眉头动了一下。
晨光里那个背影站得很直,旱烟斗在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胡同深处传来第一声叫卖,豆腐脑的梆子响了两下,远远的,混在鸽哨里。
而隔两条胡同的德顺号后院,吴德全正端着茶杯站在窗前,望着恒丰祥的方向,等一个他以为三天之内就会传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