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吴掌柜送了两坛酱(1/2)
上午的太阳照进院门口,照在柜台上的榆木台面上。鱼丸在冰碴子里泡着,白汽从木盆边沿往上冒。
马婶的嗓门从巷口传过来。今天喊的是新词:“恒丰祥手打鱼丸,翠微楼大厨认过的,买两斤送一包虾皮!”
前几天翠微楼白工服的小伙子来送帖子,马婶在门口看了个全程。“翠微楼那可是京城顶顶大的馆子”这句话她嚼了两天,嚼出了广告词。
林玉莲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一阵脚步声从胡同口传过来。不是买鱼丸的脚步。买鱼丸的脚步是散的,东张西望的。这个脚步稳,但慢。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再停一下。
吴德全站在恒丰祥门口。
五十多岁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没拿东西。身后跟着一个伙计,伙计怀里抱着两个砂坛子,坛口用红布扎着。
林玉莲的算盘声停了。她从柜台后面看过去,看见吴德全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搓了一下。
老莫靠在墙根的板凳上,手搭在帆布挎包口上。他的目光从吴德全身上扫到身后伙计怀里的坛子,又扫回来。没站起来,也没松手。
吴德全迈过门槛。
“陈师傅在吗?”
嗓子发干。进门之前他在胡同口站了五分钟。路过恒丰祥门口三回了,头两回走过去了。第三回停住了。不是他想停,是腿自己不走了。
三十年了。什刹海这条街上,他的德顺号是头一份。冬天卖干货,夏天卖腌菜,秋天卖山货,春天卖笋干。这条街上的老住户,哪家过年不来德顺号称二两虾皮?
七天。恒丰祥开张七天。
他的客人走了三成。
不是被抢走的。是自己走过去的。
他在后院把恒丰祥的鱼丸掰开闻了三天。
第一天闻完放下了。第二天又拿起来闻。第三天把鱼丸放进嘴里嚼了。凉透了的鱼丸,鲜味还在,弹性还在,没有半点腥气。
三十年,没碰上过这种东西。
陈大炮从后院走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围裙前襟有几道水渍。他看见吴德全,脚步顿了一下。
吴德全冲身后的伙计努了努嘴。伙计把两个砂坛子搁在柜台上,坛子落在榆木台面上,闷响。
“六必居的黄酱。三十年老缸,我存了十坛。今天给您送两坛。”
陈大炮走到柜台前面。他看了一眼砂坛子上扎的红布,又看了一眼吴德全的脸。
“无功不受禄。吴掌柜,什么意思?”
吴德全搓了搓手。笑了一下,那笑咧了个嘴角就收了。
三十年的干货行当,他见过太多同行。有手艺好的,有嘴巴利的,有背景硬的。但陈大炮进了这条街,他头一回觉得自己那三十年不够看。
“陈师傅,我在这条街做了三十年干货。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又放下去。“但你那颗鱼丸……我闻了三天。”
后面的话顿住了。
一个干货行的老掌柜,把别家的鱼丸闻了三天。不用再说了。
陈大炮没接话。站着看他。
吴德全的喉头动了一下。后背的褂子已经洇了一块。
“冰厂的事……”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是我犯混。不该在背后使那个绊子。”
柜台后面的林玉莲手里的铅笔在账簿上停住了。她没抬头,耳朵竖着。
“嗯。”
陈大炮拿起砂坛的盖子。红布解开,坛口封着一层黄蜡纸。揭开蜡纸,黄酱的味道冲上来了。酱色深褐,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油光。陈大炮把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
酱香浓郁,发酵到位。没有杂味。三十年的老缸养出来的底味,跟新缸差着十万八千里。
“好酱。”
吴德全的气松了。他身后的伙计也跟着松了。那伙计在德顺号干了八年,头一回看见掌柜的给别家送东西。
“以后什刹海这片,恒丰祥的东西,德顺号帮忙推。您不嫌弃就行。”
陈大炮把坛盖搁回去。他看了吴德全一会儿。不长,三秒。
吴德全站在那三秒里,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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