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孙女画出的竖线账(2/2)
灶台上的蟹油罐子被陈大炮搬到案板正中间,油纸揭开,橘红色的蟹油在日光底下泛着亮。
林玉莲坐在条凳上,膝盖上搁着一块裁好的硬纸板,手里捏着毛笔,墨碟搁在旁边。
“菜单定了,我写。”
陈大炮靠着灶台,手臂抱在胸前。
“念。”
林玉莲提笔,瘦金体落下去,一笔一划。
“主菜第一道,金汤佛跳墙。”
“第二道,葱烧海参。”
“第三道,清蒸鲈鱼。鲈鱼走军线冰鲜到京,当天蒸当天上。”
“行。”
“冷碟,石花菜冻。汤里加新豆腐,昌平笨黄豆磨的。”
陈大炮点头。
“甜品,冰糖炖雪梨。”
林玉莲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
“五道菜,一冷四热,有荤有素有汤有甜。每桌一百块,提前三天订。”
她抬眼看陈大炮。
“够不够?”
陈大炮盯着案板上那罐蟹油,手指在臂弯里敲了两下。
“还差一道压轴。”
“什么压轴?”
“蟹黄金元宝。”
林玉莲的笔尖停在半空。
陈大炮走到案板前,拿筷子挑了一点蟹油,在指腹上抹开。橘红色的油脂带着浓烈的蟹香,膏体细腻,没有一丝渣。
“蟹油打底,和进面皮里,外头裹一层酥皮,捏成元宝形,炉子里烤到金黄。出炉一掰,蟹香炸开,酥皮掉渣,里头的馅是蟹黄豆腐。”
他把筷子搁下,擦了手。
“甜口带鲜,收尾用的。一桌六只。”
林玉莲盯着那罐蟹油想了想。
“蟹油好弄,酥皮呢?这东西京城没人做过。”
“没人做过,才是陈记私房的压轴。”
陈大炮拍了拍灶台。
“酥皮的油温、层数、烤的火候,我来调。蟹黄豆腐的底子岛上已经试通了,沈老头那边还在接着磨。等他寄回来,罐头和酥皮两条线一块推进。”
林玉莲把菜单硬纸板翻过来,在背面添了一行字:压轴甜点,蟹黄金元宝,待试。
“试成了再往正面写。”
“试不成不姓陈。”
傍晚,莲花胡同院子。
八仙桌上摆着鱼骨粥、卤肉、腌萝卜,多了一碟切成薄片的新豆腐,浇了一勺酱油麻油。
陈宁趴在桌边,小本子摊开压在碗旁边,炭笔攥在右手,左手扒着碗沿往里数。
“一、二、三、四、五……”
她数的是碗里的虾丸。
数到第十三颗,笔尖在纸上戳了十三根竖线,然后卡住了。
她盯着碗里剩下的虾丸,又看看本子上的竖线,腮帮子鼓起来,两只脚在凳子腿上蹬了两下。
“还有!数不完!”
陈安埋头喝粥,头也没抬,筷子伸过去,从自己碗里夹了一颗虾丸放进她碗。
“你数的是碗里的,别把锅里也算上。”
陈宁瞪着他,胖手指头戳着碗沿。
“锅里也是虾丸!”
“锅里的等盛出来再数。”
陈宁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道理,嘴巴闭上了。
她低头在本子上又戳了一根竖线。
“十四。哥哥给的那颗也算。”
老莫蹲在廊下喝粥,碗沿挡着半张脸,喉咙里闷出一声短促的咳。
林玉莲给陈宁擦了擦嘴角的粥渍,把她的小本子往旁边挪了挪。
“先吃饭,吃完再数。”
“吃完虾丸就没了,没了怎么数?”
“没了就合上本子。”
“不合!宁宁还要数碗!”
陈大炮坐在桌头,筷子夹着一片新豆腐送进嘴里。
豆腐嫩滑,豆香回甘,卤水点得刚好。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把碟子往林玉莲面前推了推。
“明天送分号,先放鱼丸汤里试。”
天擦黑的时候,院门外响了三下叩门声。
老莫放下碗从影壁后闪出去,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回身冲院里抬了抬下巴。
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个干瘦小老头,灰棉袄灰布帽,手里捧着一张折成三折的大红请帖。
“陈师傅在吗?齐老让我送的。”
陈大炮擦了手走到门口,接过请帖。
大红洒金纸,对折压痕齐整,帖面上没印字。他翻开,里头是一行端正的楷书,落款是个私人印章。
帖边空白处,多了一行蝇头小字,墨迹比正文淡,笔锋却稳得很。
齐老的亲笔。
陈大炮盯着那行小字,拇指在帖边压了两息,把请帖合上,塞进围裙口袋。
小老头在门口搓了搓手。
“齐老说,您看完就明白了。”
陈大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小老头的肩膀,扫了一眼胡同口。
胡同口的槐树底下,一个收废品的板车停在那儿,车上堆着旧报纸和几只空酒瓶,推车的人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