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一本酱方录,四十年传家(2/2)
“没儿子。闺女嫁到通县,姑爷在农机站,闻见酱味就绕道走。”
“徒弟呢?”
张师傅叹了口气,往旁边的石墩子上一坐,拿起旱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前些年带过三个。头一个嫌翻酱累,干了半年跑去国营厂子看大门了。后两个熬不过三伏天晒酱的苦,也没影了。这年头,年轻人都想进厂端铁饭碗,没一个坐得住酱缸前头的。”
陈大炮看着缸面上扣着的斗笠草帽,半晌没吭声。
“好手艺传不下去,比丢了值钱东西还心疼。缸在人不在,酱再好也就是一缸酱。”
张师傅捏着烟袋锅的手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陈大炮。
他守了一辈子酱缸,旁人只道德顺号的酱香,连吴掌柜也只算计着一坛酱能换多少毛票。
这话,满京城没人跟他说过。这老兵懂他,懂手艺人快进棺材时那点抓心挠肝的不甘心。
“您要是信得过我,回头我让安安跟您学认酱。”
陈大炮拍了拍张师傅的肩膀。
“小孩子鼻子灵。先闻着养着,不急上手。四十年的缸,不差这三五年的等。”
张师傅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
“陈师傅……您舍得让那么机灵的孙子,来闻我这满院子的酸臭味儿?”
“灶上的玩意儿,分什么香臭。能进嘴养人的,都是好东西。”
“下次带他来。您先拿三碟酱,别给提示。”
“您这是要考他?”
“学东西得过关。”
张师傅抹了把胡须,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成。我给他出一道。”
下午,陈大炮拎着张师傅塞来的小罐二酱回到莲花胡同。
莲花胡同的后院里,陈安正趴在矮桌边。
桌面上摆着三只白瓷小碟,里头分别盛着昨日的头酱、刚拿回来的二酱,还有昨晚调出来的海鲜酱。
小家伙把鼻尖挨个凑到碟子跟前,吸一下鼻子,小眉头就拧一下。
陈大炮迈进院门,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擦了把汗。
“安安,闻出啥名堂没有?”
陈安抬起头,小手点着中间那碟二酱。
“爷爷,这个咸,刺鼻子。左边那个香,右边那个有鱼骨头的味儿。”
陈大炮蹲下来,和他平视。
“哪一碟拿来拌面?”
陈安伸出小手,指向右边。
“鱼骨头的。”
“为啥?”
“面条要吃鲜。”
陈大炮笑着拍了拍他的小肩膀。
“记住。下回张爷爷问,你照这么答。”
陈安把小鼻子又凑到碟边。
“爷爷,二酱能烧肉吗?”
“能。”
“能烧河鳗吗?”
“河鳗吃完了。”
“那烧肉。”
“晚上给你烧。”
陈安立刻坐直,手掌按在桌边,盯住那三碟酱,像在守一锅大菜。
夜深人静,灶房里的炉火压了煤泥。
陈大炮坐在八仙桌前,翻开灶台笔记,在“海鲜酱系列”那一页的最底下,提笔添了一行字:古法鱼酱,南麂岛试制。
林玉莲端着针线笸箩坐在对面缝补小围裙,抬头看他合上笔记,目光却越过贴了厚白纸的窗棂,望向黑漆漆的院外。
“爸,您还在想那鱼酱呢?这信寄回岛上,建锋和红梅嫂子他们准保能办妥。”
陈大炮手指在笔记封皮上轻轻扣了两下:“南麂岛的海风,能不能吹到京城的饭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