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走访(2/2)
老大爷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像是一辈子都没洗干净过。
陆沉蹲下来,蹲在老大爷面前,视线和老大爷平齐。
“大爷,您姓什么?”
老大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陆沉,看了好一会儿。“姓刘。”
“刘大爷,您今年多大了?”
“六十一了。”
“家里还有别的人吗?”
老大爷摇了摇头,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碗里的稀粥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没了,都没了。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让鬼子打死了,儿媳妇跑了,上门女婿也跑了,就剩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
“吃的东西哪儿来的?”
“捡的。城里菜市场,人家不要的菜叶子,捡回来煮煮。”
陆沉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段冷翠接过话头,声音柔和而坚定。
“大爷,从今天起,您不用捡菜叶子了。龙魂军在城里开了收容所,管吃管住,看病不要钱。您愿意去吗?”
老大爷抬起头,看着段冷翠。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眼神里有怀疑——他被骗了太多次了;也有期待——他太想相信这是真的了。
“你是……”
“我叫段冷翠,是龙魂军的人。”
段冷翠蹲下来,蹲在老大爷面前,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更多的泥,她看都没看一眼。
“收容所的条件不算好,但比这里强。有热饭吃,有干净的床铺,有大夫看病。您去了,就不用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老大爷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像干涸的河床里突然涌出了泉水,一滴一滴,落在破碗里那半碗稀粥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真的?”
“真的。”
“不骗人?”
“不骗人。龙魂军说话算话。”
老大爷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袖子是破的,擦了也擦不干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也不在乎。
他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佝偻着腰,颤巍巍地看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窝棚。破木板,旧布条,塑料布,烂棉被。风一吹就漏风,雨一打就漏雨,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走。俺跟你们走。”
青州城里的收容所,设在城东的一座旧庙里。庙不算大,前后两进院子,几十间厢房。
以前供着菩萨,香火断了十几年,菩萨像上的金漆都掉了,露出下巴,像在无声地哭泣。
龙魂军来了之后,把庙里的厢房收拾出来,改成了收容所。
墙壁重新粉刷了,石灰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窗户换了新玻璃,亮得晃眼;院子里铺了石板,平整得连水都积不住。每间厢房里放了几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净的稻草和棉被,摞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
老大爷被安排在第三进院子最东边的一间厢房里。推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愣住了。
白色的墙壁,明亮的窗户,干净的被褥,白得像雪一样晃眼。还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热水瓶,热水瓶的瓶塞上还冒着热气。
“这是……给俺住的?”
老大爷的声音发抖,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段冷翠点了点头。
“对,给您住的。隔壁住着几位和您年纪差不多的老人,您平时可以和他们聊聊天,说说话,不孤单。”
老大爷走进房间,颤巍巍地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被子。被面是新的,粗布的面料,摸起来有些扎手,但很暖和,像深秋的太阳晒在后背上的感觉。
他把被子抱起来,贴在脸上,深深地闻了一下。被子上洒过水,又放在太阳下晒过的,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阳光的味道混在一起。
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不是没有太阳,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资格闻到这种味道了。
“谢谢……谢谢你们……”
老大爷的声音哽咽了,抱着被子,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枯叶。
段冷翠站在门口,看着老大爷抱着被子的样子,眼眶有些红了。
她转过头,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他的眼神是平静的,但平静的深处有一种只有她才能读懂的东西。
“方主任,”陆沉对身边的方明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收容所的棉被够不够?”
方明翻了一下本子,飞快地扫了一眼。
“现在够。等天冷了,可能不够。青州这边的收容所刚开,这两天又来了不少人,棉被的消耗比预期快。昨天晚上又来了四十多个难民,棉被已经发出去一大半了。”
“再买。不要怕花钱。”
陆沉的语气不容置疑,“棉被、棉衣、棉鞋,都备齐。冬天天冷,不能让老百姓挨冻。有多少人要多少,钱不是问题。”
“是。”
陆沉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难民。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用草绳绑着裂开的鞋子。
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但眼神里都有一种光——那种光,他在潍县见过,在莱阳见过,在即墨见过,在龙口见过。那种光叫“希望”。
“方主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收容所不是长久之计。老百姓要的不是住收容所,是有自己的房子住、有自己的地种、有自己的活干。培训中心那边,要加快速度。能当兵的当兵,能做工的做工,能种地的分地。每一个人,都要有活干,有饭吃,有尊严地活着。”
方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夕阳西下,晚霞将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铺满了半边天。收容所的烟囱里升起了炊烟,是晚饭的炊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晚霞的映照下变成了淡金色。
空气中弥漫着小米粥的香味,还有碱放多了的馒头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扑在脸上像母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