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争相跳楼(2/2)
而在所有绝望崩溃的人群中央,冯敬尧僵立原地,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他手里紧紧攥着刚刚打印出来的账户清算清单,指节发白,指尖颤抖,纸张几乎被他捏碎。
纸面之上,赤字滔天,刺得他双眼剧痛,心神崩碎。
外人只看见冯敬尧今日满仓追高、杠杆赌命,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整盘布局从一开始就背负着沉重借贷。
当初大批量吃下那四千吨银冬瓜时,货款大半都是他抵押名下钱庄、商铺、地皮,向洋行财团、本土票号借来的巨额短期贷款。
四千吨白银交割给美利坚人拿到的货款,大部分都要用来偿还本金与利息,真正落到手里的流动资金远没有旁人想象得丰厚。
巨额贷款压身,让冯敬尧愈发急躁,一心想要借着这波牛市再翻几番,一次性还清所有欠款,彻底洗白家底,坐稳沪上商界第一人的宝座。
所以开盘之后,他不顾一切孤注一掷。
除去白银交割剩下的全部余款,他再度抵押冯家世代相传的宅邸、田地、库房,大举拆借短期热钱,再加十倍金融杠杆满仓做多,完完全全押上冯家绵延三代的百年基业,赌一场逆天翻盘。
他无视冯程程的苦苦劝阻,看不起稳扎稳打的保守经营,只笃信欧美资本牢牢托市,银价只会一路暴涨,绝不会掉头下跌。
赌局落幕,满盘皆输。
高位接盘、杠杆爆仓、行情断崖下跌,所有仓位尽数被强制平仓。
短短一天。
冯家几代积攒的产业、钱庄、铺面、田产尽数被查封抵债。
旧债叠加新的杠杆欠款、违约罚金,最终算下来,他身负数百万英镑的天文巨债,一辈子都无法还清。
昔日雄霸上海滩的钱庄大亨,一夜之间沦为负债累累的破产罪人。
从云端跌入泥沼,不过短短一瞬。
铺天盖地的悔恨淹没了冯敬尧。他终于想起清晨庭院里女儿含泪的哀求,想起那句“再赌下去就没有退路”的忠告。
只可惜,当初的他被贪欲蒙蔽双眼,把良言当成妇人之见,亲手断送了自己,也断送了整个冯家。
完了,一切都完了。
家业散尽,名誉扫地,负债如山,再无出头之日。
冯敬尧双目赤红,老泪纵横,身躯不住发抖,一瞬间苍老了十多岁。
望着楼下接连不断的坠楼惨剧,他彻底心死。
活着,就要无休止面对债主的追逼,忍受全城人的嘲讽,苟延残喘毫无体面。
片刻之后,冯敬尧发出一声悲凉苦笑,松开手中破碎的单据,麻木地一步步走向顶楼露台。
死是他唯一的路。
四周人人自顾不暇,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拦。
……
外滩街道车马纷乱。
单薄纤细的冯程程拼尽全力冲破巡捕的封锁,疯了一般奔向上海股份公所。
自打清晨父亲怒气冲冲出门,她就一直坐立难安,心头始终萦绕着陆沉那一句善意提醒。
整整一天,街头不断传来银价崩盘、大佬爆仓破产的消息,每一条新闻都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唯一的心愿就是拦住父亲,哪怕亏钱破产,只要人活着,一切都还能重新再来。
可当她气喘吁吁冲到大楼楼下,刚刚抬起头,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露台纵身跃下。
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爹——!!!”
哭喊还没有完全出口,沉闷的坠地声轰然响起。
尘土扬起,鲜血在青石地面缓缓蔓延开来。
那个疼爱自己、叱咤沪上的父亲,就这样惨死在自己眼前。
亲眼目睹至亲横死,少女的精神瞬间被彻底击垮。
冯程程双腿一软,呆呆僵在原地,泪水汹涌而出。
家没了。
产业没了。
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了。
一日之间天崩地裂,偌大上海滩,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无边无际的无助与悲痛如同巨浪将她包裹,她浑身发抖,几乎当场晕厥。
就在她即将被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一道沉稳的身影悄然走到她的身旁。
陆沉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
看着眼前这场由贪婪酿成的惨剧,他神色平静,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
资本嗜血,贪念害人。
冯敬尧借贷豪赌、不听良言,落得身死业败的结局,完全是咎由自取。只是冯程程心地纯良,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察觉到身边来人,濒临崩溃的冯程程缓缓抬起泪眼。
看清陆沉那张安稳从容的脸庞,她紧绷到极致的情绪终于彻底崩塌。在这孤苦无依的绝境里,陆沉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她再也撑不住,猛地扑上前,埋首在陆沉怀中,失声痛哭。
呜咽悲切的哭声久久回荡在外滩街头。
红尘倾覆,家破人亡,茫茫乱世,唯有此处可以依靠。
秋风萧瑟,股灾酿成的人间惨剧还未平息。
怀中痛哭的少女,终于寻得了一处容身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