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春晚(2/2)
朱尔典也拍了拍手,但动作很轻。芮恩施拍得更用力一些,旁边的意大利公使也跟着鼓掌,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晚会的第一个节目是梅兰芳的《穆桂英挂帅》选段。
锣鼓点响起,梅兰芳踩着碎步从侧幕走出,一身戎装,凤冠霞帔,唱腔婉转清亮,在礼堂的穹顶下回荡。
坐在后排的工人们大多是第一次听京剧,有人跟着节奏轻轻晃脑袋,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这就是梅老板啊”,有人干脆闭着眼睛听,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拍子。
李大有也在听。
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脸上的热意还没有退干净。但台上梅兰芳的唱腔像是有一股子安抚人心的力量,一下一下地抚在他的心口上。
他听着听着,慢慢抬起了头,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上。他的手还插在兜里,指尖碰到那两块桃酥的油纸边角,没有拿出来。
第二个节目是评书。
说书先生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在舞台中央站定。他说的是一段《三国》里的“草船借箭”,醒木一拍,满堂寂静。
说到诸葛亮算准大雾、鲁肃心惊胆战的时候,他忽然加重了语气,学起鲁肃的腔调来:
“都督放心,三日之内,必有十万支箭!”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坐在第六排的张大帅咧着嘴,笑得最响,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好几下。
接下来是民歌合唱。
北平大学的学生们穿着整齐的深灰色学生装,站在舞台两侧的阶梯上,唱了一首《茉莉花》和一首《长城谣》。
声音清亮而整齐,在礼堂里回荡。唱到《长城谣》的高潮部分,坐在后排的几位老师也跟着轻声哼了起来。
几个节目之后,方明从第二排的座位上站起来,朝舞台侧面的电闸走去。
他跟后台的技术员低声问询了几句话,然后弯下腰在一个木箱子里检查了一下线路。
那台试验用的电视机就放在舞台侧幕的后面,屏幕亮着,画面通过几十米长的信号线从礼堂舞台转播到研究所那边。
他知道那台电视机正在转播这边的画面,那些坐在实验室里的技术员和家属们正在看着同一个舞台、同一群人、同一场演出。
这边,点心碟子又转到了李大有面前。新端上来的两碟,码得整整齐齐,桃酥金黄,桂花糕雪白。
他没有动。他看了一眼碟子,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宋三小姐。宋三小姐恰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李大有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五指并拢,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第八个节目结束后,主持人再次走上舞台,声音比之前更洪亮了一些。
“
陆沉从第一排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
他没有带稿子,站在话筒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坐在后排的工人们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李大有也跟着伸直了腰,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那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
“各位同胞,各位朋友。”
陆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是大年三十。一年前的今天,华国还在打仗。北洋和军阀打了多少年,老百姓苦了多少年,我就不多说了。今天,仗打完了,国家统一了,老百姓们都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一个年了。”
他顿了一下。
“我不说大话。国家还有很多事要做。工厂要建,铁路要修,学校要开,荒地要垦。这些事,一件一件来。”
“我今天只讲一件事——过去一年,龙魂军以前管辖的地方,二十亩以下免税,老百姓种地不用交田税。清匪反霸,减租减息,孤儿寡母有人管,鳏寡孤独有人问。这些事,从今年开始,会一步步推广到全国。”
“我保证,明年这个时候,你们的日子会比今年好。后年这个时候,会比明年好。一年比一年好。”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最后一个“好”字落下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礼堂的地面上,沉甸甸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炸开来,像滚雷一样从第一排滚到最后一排,从政府要员席滚到平民代表席,滚过张大帅咧开的嘴,滚过李大有攥紧的拳头,滚过宋三小姐微微发红的眼眶。
李大有拼命地鼓着掌,两只手掌拍得生疼。他旁边那个纺织厂的女工代表也在用力鼓掌,鼓掌鼓到一半忽然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再旁边那位药铺坐堂大夫的手也在拍,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但很用力。
陆沉微微欠身,退回到座位上。
主持人再次走上舞台,等掌声渐渐平息之后,提高了声音:
“精忠报国》。”
舞台的灯光暗下来,十几名文工团成员从侧幕鱼贯而出,在舞台中央站成两排。
领唱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军装,胸口绣着金色的龙魂标志。他向前迈出一步,深吸一口气。伴奏响起。
“狼烟起,江山北望——”
第一句唱出来的时候,整个礼堂都安静了。那声音高亢而有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后排的工人们挺直了腰,前排的将领们面色庄重。段大帅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领唱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一寸一寸地推了出来。
合唱团在身后跟进来,十几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礼堂的穹顶下翻涌。
那句“二十年来纵横间谁能相抗”响起来的时候,张大帅的眼睛红了。
他想起自己从马匪到师长再到建设兵团的那一路,想起那些死在奉军和关外的弟兄们,手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又松开。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
李大有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小时候听老辈人讲的故事——甲午年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旅顺城被屠了三天三夜,胶州湾被普鲁士人占了几十年。
他的祖父就是在胶州湾给普鲁士人修铁路时累死的。那些故事他以前听着觉得像天书,可今晚这首歌一字一句地唱出来,他忽然全都听懂了。
歌唱完了。
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陆沉坐在前排,微微点头。他没有鼓掌,但目光在文工团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停留了很久。
接下来是第二首歌。
是《我的中国心》。
这首歌的旋律比上一首更舒缓,更深情。领唱换成了一个女兵,声音清亮而柔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第一句唱出来的时候,台下的反应跟上一次不一样了。
有人只是静静地听着。
也有人不自觉的流下了眼泪。
“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坐在后排的一个邮递员忽然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他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手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
歌唱完了。
礼堂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掌声再次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持久。
有人拍着拍着站了起来,从第八排、第九排、第十排,一直到最后一排,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跺着脚,有人喊了一声“好”,有人把帽子摘下来举在手里。
……
主持人最后走上舞台,声音里带着一种收不住的激昂。
“晚会到此结束。祝大家新春快乐!明年再见!”
礼堂里的灯亮了起来。
人们开始陆续站起来,椅子碰着椅子的声响,脚步声,交谈声,混成了一片。
宋仔文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陆沉身上。陆沉已经走到了礼堂侧面的走廊口,正跟段大帅说着什么。宋三小姐站在宋仔文旁边,也在看那个方向。
李大有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帽子戴好,整了整衣领。他旁边的胖妇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有,回去可得跟家里人好好说说,今晚都看见什么了。”
“知道。”
李大有咧嘴笑了,声音比平时亮了几分。
他走出礼堂的时候,外面已经飘起了细雪。雪花落在台阶上,落在红灯笼上,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屋脊上。身后的礼堂里,还有人没走,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
远处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来,在除夕的夜空中此起彼伏。
有人从礼堂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雪花落下来,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中凝成一团薄雾。
有人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向等在路边的马车。更多的人还在门口流连着,舍不得走。
今晚的礼堂里坐过的人,从政府要员到街头小贩,从战区司令到邮递员,从炮哥到李大有,从梅兰芳到那个攥着节目单的纺织女工,他们在一个屋檐下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听了同一台晚会,鼓了同一阵掌,唱了同一首歌。
这在一年前是不可想象的,而今晚它实实在在地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