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就让预言成为现实(2/2)
他的目光有时会从琴弦移到父亲脸上,再移到依偎在父亲旁边、专注听故事的亚伯身上,最后,会飘向屋子另一头沉默的夏娃。
母亲偶尔会停下手,望向琴声的方向,眼神空茫,仿佛透过琴声看到了别的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每当这时,该隐就会迅速收回目光,仿佛被那眼神烫到。
克莱尔有时候会飘过去,蹭蹭该隐的手。该隐就低头看它,看很久,然后轻轻动一下嘴角,但那弧度从未到达眼睛。
克莱尔以为,大家都在就好了,就不会难过,不会分开了。
但它不知道该隐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那些沉默的夜晚,该隐看着亚伯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
它不知道,亚当也不知道。夏娃或许知道一部分,但她选择了沉默。
*
那天傍晚,该隐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听琴。他找到了在溪边的夏娃。水声潺潺,掩盖了他有些急促的呼吸。
夏娃没有抬头,仍然触碰着溪水,仿佛早知道他会来。
“该隐。”
“母亲。”该隐的声音干涩,“你爱亚伯比爱我多吗?”
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儿子。月光尚未升起,暮色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眼睛亮得惊人。
“为什么这么问,该隐?”
“因为他更……”
该隐搜刮着词汇,那些在他心里翻腾了无数遍的念头,“更快乐,更简单,更像……像您没吃下果子之前的样子?”
他终究说了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尖锐。
该隐以为她会否认,或生气。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融进溪水声里。
“你们都是我的骨肉,该隐。只是……不一样。”
“不一样。”
该隐重复着,咀嚼着这个词……他反而觉得,它比任何明确的“不爱”更残忍。
“所以,爱也是不一样的,对吗?给他的,和给我的。”
“爱不是分食一块饼,该隐。”夏娃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该隐无法穿透的疏离。
“也不是用来衡量多少的尺子。亚伯的笑是他的,你的沉默是你的。我爱的,是完整的你们。”
“完整的……”
该隐低语,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和冰冷。
完整的?
母亲,你连自己的“完整”都舍弃了,用永恒换了一捧终将消散的沙,现在却来对我说“完整”?
他盯着母亲,月光初升,照亮她鬓边一丝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他脱口而出,声音颤抖:
“如果……如果必须选一个呢?如果我和亚伯,只能有一个人……值得被爱,值得存在下去——”
“该隐!”
夏娃第一次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和她眼中瞬间碎裂又强行弥合的痛楚。
“不要问这种问题。生命……生命本身不是用来被比较和选择的——就像光,不会因为影子存在就变得暗淡。”
她站起身,沾着水珠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这个动作有些仓皇,破坏了她一贯的平静。“回去吧,该隐。你父亲在弹琴。”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单薄而决绝,仿佛在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终点。
该隐站在原地,晚风冰凉地拂过他。母亲最后的话在他耳边回荡,“生命不是用来被比较和选择的”——
可她明明做了最惊天动地的选择!她选择了“知”,选择了离开父亲,选择了这条“只有一次”的路!
她否定了伊甸园永恒却空洞的“完整”,现在却用“完整”和“不可比较”来敷衍他?!
骗子。
温柔的、平静的、即将走向“尽头”的骗子。
连母亲的爱,都是云雾。
看得见,抓不住,还告诉他——这云雾和亚伯头顶的阳光“不可比较”?!
那父亲呢?
父亲看亚伯时,眼中偶尔闪过的,对那份全然依赖和无邪快乐的放松,是真的吗?
父亲揉着酸痛的手指,却还是为亚伯弹他喜欢的曲子时,那份不耐下的纵容,是真的吗?
克莱尔……克莱尔喜欢亚伯追着它跑的欢笑,也喜欢陪着自己沉默。可如果有一天,克莱尔也必须选呢?
凭什么亚伯可以拥有那么多“不假思索”的得到?凭什么所有人都默认他值得那份更轻松、更明亮的爱?
一股混杂着嫉妒、恐惧、不被理解的愤怒,以及更深层的,对“被抛弃”的绝望在他胸中翻搅,最后变成一块坚硬而冰冷的石头,沉沉地坠在心底。
那天晚上,该隐没有睡。
他躺在草地上,看着星星。亚伯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偶尔咂咂嘴,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
克莱尔飘在空中,像一小片安静的云,守护着两人的梦境。
他看着它们。
想起亚伯追蝴蝶摔倒,克莱尔用叶子拍他,亚伯却笑得更大声。
想起父亲弹琴时,亚伯亮晶晶的眼神总能换来一段故事,而自己只是沉默的阴影。
想起母亲看向亚伯时,眼底那抹沉重而温柔的哀伤——
那哀伤,是不是也因为预见了亚伯的“消失”,才会那么深?
为什么他注定要“消失”?
为什么一定要是夺走一切阳光的亚伯“消失”?
——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她眼中就是那个注定会让亚伯“消失”的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胸口那块冰冷的石头硌得他生疼。但一个黑暗的念头,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探出了触角。
如果……他真的做了呢?
如果让父亲只能看见我一个。
如果让克莱尔只能陪着我。
如果让母亲看看——
当这一切真的以最残酷的方式结束时,她那套关于“完整”和“不可比较”的爱,还怎么说得出口?
这些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却又带来一种扭曲的战栗。
他猛地睁开眼,星空旋转,亚伯安睡的侧脸在月光下无比清晰,也无比……碍眼。
——就是这张脸,夺走了阳光,占尽了轻松,还让母亲露出那种仿佛在提前哀悼的哀伤!
凭什么?!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尖啸,压过了所有犹豫和恐惧:如果——没有这张脸,就好了。
如果没有他,一切都会回到“正确”的位置。父亲只会看我,母亲……母亲就必须看着我了!克莱尔也只能是我的!
对,就这样。
这个念头骤然清晰、冰冷地砸进他的意识里,他甚至感到一阵诡异的轻松。
星星依旧沉默地闪烁着,对即将降临的悲剧一无所知。
风很轻,夜很静。
克莱尔感受到该隐身上那种混乱而痛苦的气息,忽然变成了一种死寂的平静。
它担忧地凑过去,蹭了蹭该隐冰凉的脸颊。
该隐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克莱尔,只是望着虚空,嘴角极其轻微地,扭曲地向上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