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它想被记住,永远(2/2)
它知道什么是家,什么是朋友,什么是失去,什么是无能为力。
它也知道了什么是想要。
它想要身体,想要声音,想要回去。想要喊他的名字,想要抱住他,想要告诉他——
我一直都在。
风带着它越飘越高,地面越来越远,飘往它从未去过、却又似曾相识的所在。
万物意志的源头,也是一切“选择”开始的地方。
它飘了很久,赶路的感觉就从伊甸园出来的那段日子,时间像按了快捷键,世间好像只有它一个了。
飘着飘着,就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要往哪里去。
有时候它会回头。
后面什么都没有,人间早就看不见了,那个聚居地、那堆火、那个睡着的人——都看不见了。
但它还是回头。
它继续飘。
向着那片连风都似乎要凝固的、绝对的高处与寂静飘去。
——但它此去所求的“变成”,绝非简单的获得。
那将是一场交换,一场剥离,一场用自己“所是”的本质,去换取“所能是”的形态的交易。
夏娃用永恒换了“知”与“此生”,路西法用堕落换了“梦想”与“自由”。
那它呢?
它这阵无意中诞生、却被爱赋予名字的风,准备用什么去换一双能拥抱的手,一个能呼唤的声音?
它不知道答案。
但它知道,无论代价是什么——是忘却,是痛苦,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孤独,或是像夏娃那样“只有此生”——
它都已无法回头。
因为回头,意味着回到亚当身边,继续做那阵无力的风,继续目睹他凋零,继续在永恒的岁月里咀嚼这无能为力的滋味。
比起永恒的无力,它宁愿选择一次的、彻底的拥有,哪怕拥有的代价是痛苦,是离别,甚至是……自身的消亡。
它从不畏惧。
它忽然明白了,夏娃说的不后悔,不是不痛——是痛过了,依然觉得值得。
原来选择,可以同时包含“值得”和“痛”。
然后,它听到了那若有似无的、琴声般的声音。
它顺着那个方向飘,飘着飘着,那个声音没了,前面什么都没有。
但它知道,祂在那里。
祂在等它。
*
亚当梦见了克莱尔。
不是那种清醒的梦——他醉得太厉害,脑子像泡在酒里,什么都糊在一起。
但那个画面很清楚:远处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看不清颜色,看不清身形。
只有一双眼睛。
金色的。
和他一模一样的金色。
但那金色里,有他熟悉的、属于风的流动与温暖,又有一种陌生的、近乎神性的决绝。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然后弯了一下——它在笑。仿佛在说:“看,我终于能让你这样清楚地看见我了。”
他想走过去,但腿动不了,他想喊它的名字,但嘴张不开,它就那么站着,让那双眼睛看着他。
然后那双眼睛往后退了一点,像是在说,“我要走了”。
他想喊它停下,但发不出声音,他想伸手去抓,但手动不了。
那双眼睛又弯了一下,像在说,“我会回来的”。
他想问它去哪儿。
但梦散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他旁边空着的位置上。
他低头看那只手。
昨天它还蹭过他的手指,用那种薄薄的、轻轻的、从还是风的时候就会的方式。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被它蹭过,它昨天还在。
他又一次等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它不会从空气里变出来,不会从窗户外飘进来,不会像以前那样蹭他的手。
但他还是在等。
然后他开口了:“克莱尔。”
声音有些哑,带着宿醉导致的干涩。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在他脸上,凉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地,看了很久。
它不在。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那双金色的眼睛,弯着,像在说“我会回来的”。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琴还在,册子还在,它蹭过他手背的感觉还在。
但他知道,它走了。为了某个他或许明白,或许永远不明白的理由,走了。
他坐下来,拿起那把琴,手指搭上琴弦。
一个音符响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是那首曲子,那首他弹给它的第一首曲子,那首它用风学过的曲子。
他弹着弹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昨天还被它蹭过。
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弹。
那天他没有喝酒,他坐在那里,弹了一整天的琴,从太阳升起来弹到太阳落下去,从太阳落下去弹到月亮升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弹,但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琴放在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
月光落在那片草地上,把那些花照得发白。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它飘走的方向。
它走的时候,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它,那双金色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弯着,像在笑。
那种笑,像在说——
“等我。”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等你。”
风吹过草地,带来远方的气息,他顿了顿,转身回屋。
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