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鲁特(2/2)
“你天天来?”
“最近是。”
鲁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坐。”
克莱尔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那些训练的人。
“你上次说,”鲁特忽然开口,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他是你的家人?”
克莱尔点头。
鲁特依旧看着远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你觉得……家人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让克莱尔思考了一会儿。
她想起伊甸园的琴声,想起漫长等待中空无一人的门口,想起重逢时用力将她箍进怀里的手臂,想起露台上共享的寂静和奶昔的甜味。
“就是……”
她寻找着词汇,语速很慢,“你在,他也在。不用一直说话,也知道。”
鲁特没说话。
克莱尔看着她,看到她眼睛里的那些东西——那些压着的,快要压不住的。
“你也有家人吗?”
鲁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有过。”
“我妹妹。”
克莱尔静静地转向她,没有任何惊扰,只是专注地听。
鲁特看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声音,轻了一点。
“她比我小,和我一样的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很喜欢笑,但和我不太一样……我笑不出来的时候,看她笑,就觉得……还好。”
克莱尔听着。
“她特别喜欢花。”鲁特继续说,“每次看到花,都要停下来看很久,我就陪她蹲着,听她说。有时候觉得烦,但……也没走开。”
她顿了顿。
“后来……那些人……他们来的时候……”
鲁特沉默了很久,手紧紧的攥着:“……我不在。”
克莱尔没说话。
鲁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
“咳。”
克莱尔打断了她。
鲁特浑身剧烈地一震,像是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中被强行拽回。她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克莱尔看着她,眼睛很平淡,然后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极轻、极快地蹭了蹭鲁特紧握成拳的手背。
她愣住了,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点迅速消散的凉意,又猛地抬头,看向克莱尔。
克莱尔只是看着她,金色的眼眸依然清澈,没有怜悯,没有评判,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理解”。
就只是“看见”。
看见她的痛苦,看见她的恨,看见她此刻的狼狈,然后安静地承接了这一切,没有试图将它推开或化解。
鲁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扯动嘴角,试图笑一下,那笑容扭曲而吃力,却又奇异地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老这样。”
克莱尔眨眨眼。“什么?”
“不说话……就蹭一下。”
“习惯了。”
鲁特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她心里很久的疑问:“你……不像是普通人类。甚至——不像天使。”
“以前是风。”
鲁特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克莱尔继续说:“以前没有身体,是一阵风,蹭手,就是打招呼。”
鲁特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了。
“有意思,你真有意思。”
克莱尔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不过,能笑出来,总归是好的。她看着鲁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自己也微微弯起了嘴角。
鲁特很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贪恋和克莱尔待在一起的时刻。她知道她们这些除魔天使是什么——
一群被仇恨和痛苦驱动,被训练成高效杀戮机器的存在。
但克莱尔从不追问她们为什么恨。她从不摆出一副“我理解你的痛苦”的姿态,也从不试图用“为了天堂”、“为了正义”这些大道理来安抚或激励。
她只是在那里,安静地,不介入,不评判,就那么看着。
可她的“看”,又如此不同。不像看保卫天堂的战士,不像看杀人的刽子手,就是看她们自己。
和克莱尔待在一起时,这种感觉是很让人舒服的,像是前进多了,发现有一个可以乘凉的小店一样,可以什么都不想的放松一会儿。
鲁特是知道她们为什么恨的——她自己就恨。
恨那些罪人,恨他们杀了她的妹妹,恨他们下了地狱之后还在笑,还在杀人,还在做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加入除魔军团的时候,就觉得这是对的。
杀罪人,天经地义。
后来亚当长官在一次复盘后,用那种漫不经心、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鲁特,你杀人的时候,表情会变。”
鲁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维持着平静:“什么表情,长官?”
亚当看向训练场,意有所指的笑了一下,那笑容,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像是在笑。”
鲁特没说话。
“你挥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恨他们夺走了你妹妹?还是……在享受那种,终于能将积压的所有东西,用最直接的方式——倾泻出去的感觉?”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鲁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探究:
“你确定,你杀他们的时候,只是在‘恨’?”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其实是在‘怕’?怕自己不够狠,怕自己会犹豫?或者……”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鲁特的耳朵:
“……你其实,在享受那种‘掌控’和‘抹除’的快感?就像擦掉一块碍眼的污渍?”
鲁特僵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训练服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战栗。
亚当直起身,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威严,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论从未发生。
他拍了拍鲁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你才能知道,你手里的刀,到底在为谁而挥。”
他说完,转身离去,留下鲁特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几句话。
那天之后,鲁特想了很久。
在每一次挥剑训练时,在每一次模拟击杀时,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
她开始审视自己握剑的手,审视自己面对“敌人”时心脏的搏动,审视那股在杀戮指令下达时,顺着脊椎窜上来的、混合着憎恶与颤栗的……
兴奋。
亚当看穿了她。
或许,他也看穿了这里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