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不属于这里(2/2)
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用一点点磨损,见到想见的人,还能帮到她在乎的人。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回到天堂的时候,光还是那些光,和每一天一样。
克莱尔站在露台上,看着自己的那些花。
那些白的、粉的、边缘带金色的花,还有那朵浇了很多年,但仍只有一朵的金色花儿。
她还给那朵金色的专门换了个更漂亮的盆。
亚当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就陪着她。
他觉得克莱尔需要这个。
过了很久,克莱尔忽然转身抱住他……和以往那种依赖,又或是寻求舒适的靠抱不同。
这一次,她把整张脸都深深埋进他的胸膛,手臂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像要嵌进他身体里一样贴着他,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亚当明显愣住了,手臂僵在半空一瞬,然后才迅速反应过来,用力地回抱住她。
“怎么了?”
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哑。
克莱尔没说话。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他,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里面传来的心跳声。
“……”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地狱里的克莱尔是什么样?
——站在坑边,平静得像在观察一场无聊的舞台剧。
金色的眸子亮得惊人,里面只有纯粹的好奇和……近乎天真的残酷。
她能精准地指出“游戏规则”的漏洞,用最轻飘飘的语气说出那句足以点燃他的话:“清洗那些人,不是更有趣吗?”
那一刻,头盔下的他,嘴角咧开的弧度他自己都觉得狰狞。是兴奋,是狂喜,是一种被彻底理解的战栗。
他的克莱尔,从来不是什么需要被小心珍藏的易碎品,她是能站在他身边,甚至能引领他走向更刺激深渊的存在。
她操控着天环,光芒所及之处,罪人无所遁形,连他都为之侧目。
她累了,他知道。
脸色有点苍白,所以他强行叫停,用“明年再来”哄她。
她顺从地收了光,看起来只是有点疲惫,但依然是他熟悉的那个克莱尔——有点固执,有点好奇,逻辑简单直接,但内核稳定得像永恒的光。
……可现在是怎样?
这个死死抱着他,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掐得他生疼,整个人抖得像个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小鸟一样的……克莱尔。
地狱没吓到她。杀戮没影响她。那些惨叫、污血、最深的恶意,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甚至能冷静地提议“扩大清理范围”。
那到底是什么,能把那个站在地狱坑边、用光芒主宰战场的克莱尔,变成现在这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样子?
他飞速回想每一个细节。
他说错什么了?做错什么了?是不是在清理时没注意,让她看到了什么特别恶心的东西?
……不对,她对那些根本无所谓。可问她的时候,她只是摇头,眼神甚至有点茫然,好像自己也不明白这颤抖从何而来。
妈的。
他不知道敌人在哪。
敌人不在外面,不在那些可以被他用圣光轰成渣的罪人身上。
敌人在他怀里,在她那副突然变得脆弱的躯壳里,在她那颗他从未真正完全读懂过的心里。
他该怎么办?
像以前那样,用命令的语气让她“别怕”?
可她根本不怕地狱。
问她“怎么了”?
她刚才就没说,现在更不会说,她认定的事儿倔的连上帝来了都改不了。
强行检查她的身体?
她看起来没有外伤,而那种颤抖,更像是灵魂深处传来的寒意。
所有的应对策略,所有的掌控手段,在这一刻统统失效。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在抖,她在用力地抱他,仿佛他是唯一一块浮木。
……好吧。
去他妈的为什么。
亚当闭了闭眼,将脑海中所有混乱的思绪和焦躁强行压下。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进自己的怀抱,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他不知道风暴从何而起,但他能做的,就是成为最坚实的港湾,在她被内心的海浪拍打得摇摇欲坠时,死死地锚住她。
语言是苍白的,追问是愚蠢的。此刻,沉默的拥抱,无声的“我在”,就是他唯一能给、也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他不再试图解决什么,只是承受着她的颤抖,接纳着她的异常,用全部的存在告诉她: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就在这里。不会走。”
怀里的颤抖似乎在他的坚持下慢慢平息了一点点。紧绷的脊背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亚当稍微松了一口气,心底那团乱麻却并未解开,只是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他低头,看着怀里安静下来的白色发顶,眼神复杂。
克莱尔……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或者……意识到了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而这个疑问,他将暂时埋在心里,等待她自己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他能做的,就是抱紧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紧。
克莱尔的手依旧在轻轻颤抖,像是有些不习惯这样全然的依赖和暴露。
又像是某种深藏的情绪终于冲破了那层平静,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茫然。
……从地狱回来,确认了自身代价的可控后,她察觉到了更多令人不安的不对。
坑里的罪人,无论黑白灰,至少都有“颜色”。
那是他们灵魂的印记,是他们存在于此的凭证,可以被观测,可以被评判。
但当她尝试看向自身时——什么都没有。
一片虚无。
她是无法被“看见”的。
甚至,无法被这个世界的规则观测到灵魂的本质——即使上帝赐予了她这具能够触碰、能够交流的身体。
构成这具身体的材料,是“祂”——是那缕不属于世间造物的“风”,是从前的她。
上帝只是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将这无形的风塑造成了有形的壳,一具没有相对脆弱、却足以让她体验“存在”的容器。
她有了身体,有了拥抱他人,与他们说话的权利。但她依旧与周围的所有存在有着根本的不同。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创造与湮灭的循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她不属于这里。
这个认知本身并没有带来直接的影响。天堂的光依旧温暖,亚当的怀抱依旧坚实,奶昔依旧好喝。
她当然不会因为这些认知去怀疑自己的存在,质疑自己的选择。
她就是……心里有点沉。
不痛,却也让她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亚当没有追问。
他只是那样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直到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颤抖的手指慢慢平复。
那天晚上,克莱尔毫无睡意。她躺在床上,望着被光照得一片明亮的天花板。光芒透过窗户,直接落在她脸上。
……忘了买窗帘了。
下次一定要记得。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另一个存在——昔拉。
那个六只翅膀的,银白色眼睛的,经常帮人的,不会高高在上的昔拉。
那个让亚当第一次去地狱的,那个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几次,但所有事都和她有关的昔拉。
那个……同样习惯于独自做出重大决定,独自背负一切后果,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内心感受的昔拉。
克莱尔忽然想知道一件事——她会愧疚吗?她会难过吗?
她独自决定那些影响无数存在的事情时,在想什么?
她选择一人背负所有秘密、所有重量、所有可能的指责与孤独时……又在想什么?
克莱尔猛的坐起来。
想去就去!这就是我的忍道!
亚当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什么。
她放轻动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头。
眉头松了一点。
克莱尔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像一缕真正的风一样飘出了房间。
克莱尔不知道昔拉具体住在天堂的哪个角落,但她知道该去哪里碰运气。
天堂门口。
圣彼得还在那里,拿着那本册子,打着哈欠。看到克莱尔,他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呃,这么‘早’了,你怎么来了?”
“找昔拉。”
圣彼得挑眉。“昔拉?她不在这儿。”
“她在哪?”
圣彼得想了想。
“不知道,她神出鬼没的,但她偶尔会去第三云区那边——那个奶昔店旁边,有个小广场,她喜欢坐在那里发呆。”
克莱尔点头。“谢谢。”
她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