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上帝不管,她管(2/2)
老神父坐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没动。
那天夜里,克莱尔第一次说出那句话——不对任何人。她是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说的。
她站在教堂后院的空地上,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山坡,眼睛亮的吓人:“上帝要是真在看,早就收拾你们了。”
顿了顿。
“既然祂不打算管,那我来管。”
可怎么管?
她才九岁,没力气,没刀,没钱,什么都没有。
能做的,只有站在那些人的窗外,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不知道有没有用,可她只能这么做。
有时候,还真有点用。
老汤姆被她盯得不敢在家动手——至少不敢在她看着的时候。
老板娘称面粉时手会抖,会少扣一点。
镇长从酒馆出来,看见她站在路口,会刻意绕道。
但也仅此而已。
她盯不住所有人,不可能同时守在每一扇窗外。
该发生的,依旧会发生,只是换个时间,换个地方。
克莱尔都知道——可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十岁那年,她问老神父:
“神父,你恨不恨他们?”
老神父正翻着圣经,手指一顿。
“克莱尔……”
“那些来忏悔,转头就继续作恶的人,你恨不恨?”
老神父沉默很久,合上圣经,看着她:“恨过。”
克莱尔等着。
“年轻的时候,”他声音很轻,“我恨他们骗我,恨他们拿上帝当幌子,更恨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老神父的眼睛浑浊而疲惫:“因为恨没用。恨改变不了他们,也改变不了我。”
克莱尔静静想了想:
“那什么有用?”
老神父没有回答,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还小,别想这些。”
克莱尔没再说话。
但她记住了——恨没用。
那什么有用?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知道。
十一岁那年,镇上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年轻的男人,穿得比镇上的人干净,说话也比他们好听。他说他是路过,想在镇上歇几天。
镇长热情得过分,又是请酒又是安排住处。
克莱尔站在酒馆外看着他,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男人出来时,一眼看见暗处那双亮得异常的金色眼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妹妹,你看什么?”
克莱尔皱眉,把那点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直接扔了。
“你不是好人。”她直白地说。
男人又是一怔,然后笑得更有意思了:“哦?你怎么知道?”
克莱尔不答,就这么看着他。
她觉得他的眼睛是空的,那种什么都装不下、也什么都不想装的空。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心里却莫名有点发酸。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一样。
男人没等她回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瘦削、骨节分明,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片刻后,他收回手,又笑了笑:“你眼睛倒是很亮。”
克莱尔没接话。
他不再多说,从她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往旁边让了让。
克莱尔顺着看去——路边一丛不起眼的野草。
不像是怕踩到它,更像在刻意避开,仿佛自己一碰到,就会发生什么一样。
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男人离开了。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教堂。
克莱尔不在,老神父接待了他。他忏悔了什么,神父守口如瓶。
只是他走后,老神父在圣坛前跪了很久。
“他忏悔了什么?”
“不能说。”老神父摇头。
克莱尔点头,她懂忏悔保密的规矩。可她还是问了一句:
“上帝原谅他了吗?”
老神父沉默极久,最终只说:“我不知道。”
克莱尔看着他,察觉到神父眼里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一样。
她没再追问。
躺回床上时,她又想起那双空茫的眼睛。
她应该从没见过他,可她就是记得那种空,也记得他的笑。
不是镇上烂人的狞笑,也不是后来那个朋友的那种,“习惯了”的假笑。
是一种——
清楚自己是谁,做过什么,回不去了,却不辩解、不求饶、不伪装。
只是笑一笑,然后继续走。
这个人的眼睛,空得装不下任何东西。
克莱尔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上帝不原谅他,那说不定,是上帝的问题,不是他的。
……真是奇怪的想法。
不对,他不是好人。
上帝偶尔,应该还是靠谱的吧。
她不该这么想。
坏人不值得原谅。
把这念头压下去,她翻了个身。
窗外,雪还在下。
十二岁这年冬天,克莱尔站在教堂门口,看人来人往。雪落在她头发上、肩上,她一动不动。
老神父走出来,站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克莱尔望着被雪覆盖的小镇,轻声说:“在想,这个镇子,什么时候能消失。”
老神父怔了一下:“克莱尔……”
“我知道。”她转头看他,金色眼睛在雪地里亮得刺目,“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但我会长大。”
她可以让他们改变。
老神父看着她,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拂去她头顶的雪:
“进去吧,该吃饭了。”
克莱尔点头,跟着他走进教堂。门关上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落在她走了无数次的土路上,落在她盯了无数次的窗户上,落在她恨了无数次的人头上。
她收回目光。
门彻底关上。
那年她十二岁。
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她知道,她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