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克莱尔(五)(2/2)
说完,他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克莱尔没说话了,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望着远处。但嘴角的弧度却大了一点。
太阳彻底落下时,阿拉斯托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克莱尔点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暮色中,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明天还路过吗?”
克莱尔依旧点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路过。”
阿拉斯托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身,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那些灰扑扑的房屋后面,融入即将降临的夜色。
克莱尔依旧坐在台阶上,望着他消失的那个方向。
天渐渐黑了,远处的黑山变得模糊。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一点凉。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走进教堂。
神父在屋里咳嗽。
她走过去,从总是温在炉子上的陶罐里倒了一碗热水,试了试温度,端进去。
神父靠在床头,脸色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更加灰败。
他接过碗,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似乎暂时抚平了喉咙的瘙痒。
他抬起眼,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刚才在外面?”
克莱尔点头。
“和阿拉斯托?”
再点头。
神父笑了,又引发了又一阵压抑的咳嗽,他边咳边喘,却笑得真切,眼角深深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孩子……挺好的。”
他把碗递还给她,靠在床头喘匀了气,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克莱尔。”
“嗯?”她应道,声音平平。
“你想过以后吗?”
克莱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想过。”
神父静静等着,没有催促。
“但我现在不想了。”
神父微怔,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他看着她的脸,追问:“为什么?”
克莱尔望着他,望着那双因为衰老和病痛而变得浑浊、却始终温和地、专注地望着她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因为现在挺好。”
神父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干枯、瘦弱,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掌心是暖的,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和一种无需言说的情感。
和很多年前一样。
那天夜里,克莱尔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地上,也落在她金色的眼睛里。
她想起白天的一切:
老汤姆被她看跑时的滑稽模样,阿拉斯托笑着问“明天还路过吗”,还有神父摸她头时,掌心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
那个关于“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为何在此”的、巨大而无解的问题。
因为她在这儿。
在这个烂透了的镇子,在这个破旧的教堂,在这个当下。
因为她在,有些人就会悄悄地、不自觉地变一点点。
神父会因为多一碗热水、多一点无声的陪伴,而多撑几年。
阿拉斯托会因为那个“恰巧”出现的身影,而走得更稳、更快,眼里的火焰也许会更亮。
老汤姆会因为那道无声的凝视,而少打几次老婆,少发几次酒疯。
蹲在树下晒太阳时,心里那点残存的、或许可以称之为“人”的东西,能多冒出来一点点。
杂货店的老板娘会因为怕“给亏了”,而不再克扣那本就不多的口粮,颤抖的手也许会慢慢稳下来。
镇长的儿子会因为觉得“没意思”和“不想打扰”,而主动绕开她,把无聊的恶意转移到别处,或者,干脆让它消散在空气里。
她改变不了这个镇子。它依旧会烂下去,人们依旧会在泥潭里挣扎、互噬。
贫穷、麻木、暴力、谎言,这些扎根在土壤深处的毒瘤,她撼动不了分毫。
但她能让这些人,在她面前,在她沉默的、洞悉的目光下,收敛一点烂。
藏起一点恶。
按下一点暴戾。
展现一丝(或许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或克制。
还能让自己在意的人——神父,阿拉斯托——更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喜欢这样。
这让她空茫的、不知为何存在的生命,有了一点可以触摸的、实实在在的“重量”。
虽然这重量很轻,但确实存在。让她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看着”,也是在“存在着”。
克莱尔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个很模糊的片段,像是在梦里。
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看着她,温柔又安静。
是谁,她不记得了。
可那种感觉记得——暖的,软的,轻柔的,包裹全身的。
像躺在晒过太阳的干草堆里,像被最柔软的羽毛毯子裹住,像……有人在某个地方,安静地、长久地,等着她。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似乎想抓住那点遥远记忆中残存的暖意。
她在这儿。
有人在等她。
别的,她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