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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阿拉斯托(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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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血迹,没有污渍,连刚才沾染的泥土和落叶碎屑,都被他仔细拍掉了。

但他清楚,有些东西,永远洗不掉了。

那温热的、腥甜的、咸的触感。那填满空洞的满足感。

那举起、落下时冰冷的决绝。那一下、又一下的、重复的、仿佛带着某种节奏的劈砍。

它们渗进了他的皮肤,融进了他的血液,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冰冷而清晰:

克莱尔会看出来吗?

会看出这双刚刚擦干净的手,曾做过什么吗?

会看到他身上那即使仔细拍打,也无法完全祛除的腥甜吗?

会看到他笑容之下,那被彻底满足,因而更加黑暗的空洞吗?

他笑了。

一种冰冷的、带着残忍好奇的期待涌上心头。

他想知道,那双能看穿一切虚伪,洞悉所有隐藏的金色眼睛——这次,能看到多深?

那天夜里,阿拉斯托从森林走出去。月亮很亮,把土路照得发白。

他走得不快,脚步依旧很稳。和来时一样,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平稳。

只是手里,没了那个沉甸甸的、装着所有“足够”和希望的铁盒。

只是身上,带着那永远洗不净的、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的红。

他走到教堂门口,停下。

克莱尔不在。

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一片寂静。

神父大概已经睡下,或者还在咳嗽,只是声音传不到外面。

他站了一会儿,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站在紧闭的教堂门前。

夜风穿过街道,卷起细微的尘土,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想起母亲很久以前,在他还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记不清的时候,哼唱过的一首歌。

调子很简单,歌词早已模糊,但旋律,和其中关于“微笑”的只言片语,却刻在了心里。

他微笑着。嘴角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完美、温和、无懈可击的弧度。

眼睛微微弯起,里面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以后,他也会一直微笑。

用微笑面对麦克风,面对听众,面对镇民,面对克莱尔,面对这个世界。

他轻轻笑着,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站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想起那股味道。

猩红的,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能填满空洞的味道。

——他喜欢这样。

第二天清晨,克莱尔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太阳从远山背后一点点升起。

橙红的光线刺破云层,给灰扑扑的房屋、街道、歪脖子树,镀上一层近乎虚幻的光。

阿拉斯托从东边走来。

克莱尔抬眼望他。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声音也一如既往,甚至比平时更清亮一些:“早,克莱尔。”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他微微弯起的嘴角,照亮他依旧明亮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的内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她静静看了他很久,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再落到他干净的手上,最后又回到他的眼睛。

“你昨天去哪儿了?”

阿拉斯托顿了顿。

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完美的笑容……确实僵硬了一瞬。

“回家。”

他回答,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轻松的语调,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寻常的探访。

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待着更多的解释,或者,等待着某种她无法言明的“不一样”。

他却没再说。只是笑了笑,和以前一样,温和,无害,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腼腆。

仿佛“回家”这两个字,就是全部的解释,就是一切的答案。

克莱尔望着那个笑容,那个她看过无数次、熟悉到几乎能描摹出每一丝弧度的笑容。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巷子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他还很瘦小,被一群比他高大得多的孩子围着,拳脚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他一声不吭,只是蜷缩着,护住头脸。但在拳脚的间隙,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像两簇在泥泞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火苗,燃烧着不甘、愤怒,和一种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光。

那时,他还不会这样笑。

不会这样完美,这样无懈可击,这样……空洞地笑。

……或许也并不空洞,但填满这个笑的东西显然不是她认知里该有的东西。

她没再问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逐渐清晰的镇子轮廓。

阿拉斯托在她旁边站了会儿,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电台的方向走。走了一段,大概十几步的距离,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克莱尔。”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了过来。

克莱尔抬头,望向他停住的背影。

他站在土路中央,太阳光芒泼洒下来,勾勒出他身形的金边,却也让他的面孔陷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回头。

背影渐渐融入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消失在早起镇民模糊的身影和声音里。

克莱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被阳光勾勒出金边,却莫名显得更加孤独、甚至有些……虚幻的背影。

然后,她收回目光。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和泥土、炊烟、以及某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气息。

他在说谎。

但她也知道,他说谎的时候,也在笑。

和以前一样,和刚才一样,和未来可能无数次一样。

用那种无懈可击的、仿佛能照亮一切阴霾的笑容,说着冰冷的、空洞的、与真实背道而驰的话语。

她转身,推开教堂厚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将初升的阳光,和那个带着笑容说谎的背影,关在了门外。

门内,神父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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