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向自己忏悔(2/2)
“你不管别人怎么看,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只是在。像光一样——那种让人无处躲藏的光。”
克莱尔想了想,没反驳。他说得对,也不对。
他说她是“光”。
但“光”的存在,是为了照亮别人吗?不,光只是存在。他们感到刺眼、无处可藏,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嗯。”她最终只是应了一声,算是默认,也算是终结了这个话题。
周一,老汤姆来了。
他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来,径直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一言不发。
克莱尔正拿着扫帚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慢悠悠扫地。
老汤姆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心里默念着什么。
“克莱尔。”
克莱尔停下扫地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昨天你说,我们自己清楚有没有被原谅,改不了就别来。”老汤姆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坦然,“但我来了。”
“我改不了。”他直白承认,没有丝毫掩饰,“可我还是来了。”
克莱尔懒得理他:“那是你自己的事儿。”
她不会真的把人拦在门外,来不来是他们的选择。
老汤姆沉默了片刻,没再多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克莱尔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周二,杂货店老板娘来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找位置坐下,径直走到克莱尔面前,神色复杂,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惧怕,反倒藏着几分释然和坦诚。
怕,是因为对方会评判。当知道对方连评判都懒得给时,怕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赤裸的、无需伪装的面对,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轻松。
“克莱尔。”
克莱尔抬头看她。
老板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开口坦白:“我克扣过教堂接济孩子的口粮,十几年了。”
克莱尔没说话,静静看着她,等着下文。
“我知道不对,”老板娘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坦诚,“可我改不了,也不是改不了,是不想改。”
她抬起眼,直视着克莱尔,眼神里有痛苦,有无奈,也有一种扭曲的理直气壮。
“那些克扣下来的钱,我要留着给我儿子。他要过日子,要娶媳妇,要活下去。在这个鬼地方……没钱,活不下去。”
“但我想跟你说。”她最后说道,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为什么?”
她没必要跟自己说这些,镇上的人,向来擅长遮掩自己的罪孽。
老板娘想了想,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感激:
“因为你在看。你一直都在看,不指责,不追问,就安安静静看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自言自语。
“我心里藏不住事,想说出来。说给你听,或者,说给这教堂听,说给……我自己听。”
克莱尔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老板娘站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反而松了口气。她没多留,转身离开了教堂。
她没有得到赦免,也没有得到谴责,但她的脚步反而轻了一些。
因为负担还在,但不再是秘密了。秘密是沉重的,独自扛着的罪更是。
说出来,暴露在光下,本身就是一种释放。审判与否,原谅与否,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那天晚上,克莱尔坐在壁炉边,把这两天发生的事,都说给了阿拉斯托。
阿拉斯托听完,轻声问:“你说了什么?”
克莱尔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他们来,我就听着,他们不说,我也不问。”她看着炉火,语气平淡,“他们说的那些话,从来不是说给我听的。”
阿拉斯托等着。
“他们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们也应该去说给自己。”
阿拉斯托没说话。
他看着克莱尔,看着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
她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对大多数事情缺乏兴趣,对人类的悲喜无动于衷。
阿拉斯托知道,这正是她最不“人类”的地方——她不靠“理解”来应对世界,她只是“看见”并“接受”。
理解需要共情,而她没有那种东西。看见,然后接受事物的本貌,对她而言就足够了。
他忽然想起森林里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站在尸体旁,满心都是下一次的狩猎欲。
那种腥甜的、温热的、混合着恐惧与死亡的气息,让他颤栗,让他兴奋,让他确认了自我。
他在血腥中找到了真实的自我和欲望。而她,在这片精神的废墟上,建立了另一种真实的秩序。
他忽然觉得,她和镇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和那些虚伪的、懦弱的、自欺欺人的灵魂截然不同……甚至和他自己也不同。
她不审判任何人的罪孽,不轻易原谅,也不刻意苛责,更不替任何人做决定。
她就只是站在那里,守着这座教堂,敞开一扇门,让这些心怀鬼胎的人,自己面对自己。
她是镜子,是墙壁,是沉默的见证者,唯独不是法官,不是牧师,不是拯救者。
阿拉斯托看着她,又一次轻轻笑了:“克莱尔。”
“嗯?”
“你这样,真的挺好。”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他们来,不是因为上帝,是因为你在这儿。”阿拉斯托补充道,“你在这儿,光就在这儿。”
“嗯。”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跳动的炉火,柴火噼啪作响,光影在墙壁上晃动。
窗外歪脖子树的影子,透过窗户落进来,静静躺在她脚边,一动不动。
她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后天,大后天,依旧会有。
而她,只要守着这座教堂,守着身旁的人,安安静静站在这里就够了。
至于接下来会怎样?
她看着跳动的火焰,觉得和看这些人来来去去,也没什么不同。
他们来或不来,忏悔或不忏悔,对她而言没有区别。
就像观察蚂蚁搬运面包屑,过程或许有趣,但蚂蚁的命运?那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
她坐在这里,只因为这是“神父”该在的位置,而她暂时选择了这个角色。
神父留下的空位,那份固执的、近乎愚蠢的惯例,她会接着维持下去。
——以她自己的方式。
至于别人是否真的改正,是否能在她的注视下找到出路……
从来,都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