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坠落(2/2)
她不用回头也能听见身后木头不断断裂,崩塌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死神的倒计时,不紧不慢,却步步紧逼。
她往下看。
妮芙蒂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她,脸上早已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那双盛满了绝望、祈求、和某种她看不懂的炽热情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克莱尔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总在看人。
趴在窗外看,站在教堂门口看,在圣坛前看。看他们烂,看他们变好,看他们一个个离开。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旁观者,是记录者,是站在某种微妙高处、冷静地往下俯瞰这一切的人。
冷眼看着这出名为“人性”的、大多数时候并不精彩、甚至有些乏味和丑陋的戏剧。
可此刻站在火里,站在生命可能即将燃尽的终点,她才发现,自己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也会疼,也会死,也会在最后一刻,想知道有没有人记得自己。
很多画面,不受控制地、一瞬间涌了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神父抱着她,说“你是最好的”。阿拉斯托第一次来教堂,坐在壁炉边看火。
文森特离开时,回头望她的那一眼。妮芙蒂从画册后面探出头,说今天的粥更好喝。
很快,却每一张都清清楚楚,像叠在一起的旧照片,一页页翻过。
这就是传说中的回马灯吗?她不知道。她只有些诧异地意识到,原来自己记得这么多事,这么多细节。
她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结果什么都记着。
克莱尔站在越烧越旺的火里,望着
很轻,很短,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神父说“你笑起来很好看”时那样。
虽然那时候她多半觉得“笑”只是什么趁手的工具。
她小时候真的很讨厌这个镇子,讨厌这些人,讨厌他们烂到骨子里还装作没事。
她想过无数次,如果能离开,一定头也不回,去个再也看不到他们的地方。
可她没走。
——当然不是走不掉,她想走早走了。
但她走了,谁来看住他们?谁站在教堂门口,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看着?谁会冲进火里,把这个孩子抱出来?
她说了不管,说了不在乎,说了不是他们的审判官,可她还是一直在。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但她知道,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走进来。
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任何崇高的理由,她没那么道德高尚。
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一旦决定了留下,决定了“看着”,她就会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件事做到底。
哪怕这“底”,是眼前这片吞噬一切的火海,是生命的终点。
妮芙蒂还在仰着头看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克莱尔本来是没想说话的。声音传不下去,会被火焰的咆哮和风声吞噬。
可看着妮芙蒂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依旧固执地望着她的眼睛,她还是开口了:“你笑着很好看,小妮。”
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想说这句。没头没尾,在此刻显得无比突兀,甚至有些荒谬。
也许是那天妮芙蒂说粥好喝的时候,她就想讲。
也许更早,早到妮芙蒂第一次在教堂里,偷偷笑出声的时候。
也许只是觉得,这孩子哭起来的样子,实在太难看了,还是笑着顺眼点。
火太大,风声呼啸,
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窗框变形,玻璃碎落一块,在台阶上摔得粉碎。
目测还是过不去。
克莱尔往后瞥了一眼。
火已经烧到走廊尽头,整条路都被吞掉了,橙红的火焰像潮水一样,带着毁灭一切的热度和光芒。
没有未来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下方混乱的人群,望向更远的地方。
不知什么时候,阳光穿透了笼罩小镇的烟尘和阴霾,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一束一束,清晰而笔直,像通往天国的阶梯。
其中一束,恰好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那双即使在此刻,也依然平静,清澈,倒映着天光与火焰的金色眼眸里。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
克莱尔(Cire)
光明的意思。
脚下的地板,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空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稀释。
灼热的空气骤然从耳边呼啸而过,却奇异地带走了所有声音——
火的咆哮、木头的悲鸣、人群的惊呼,全都褪去,变成一片真空般的寂静。
视野在颠倒,燃烧的教堂穹顶、破碎的彩窗、扭曲的横梁,翻腾的浓烟与跳跃的火焰……
所有画面都在飞速地旋转、上升,又迅速缩小、扭曲、远离,像一场荒诞离奇的默剧,而她正在被抛出舞台。
只有那束从天而降、穿透烟尘的阳光,依旧固执地追随着她下坠的身影,将她笼罩其中,仿佛在进行一场最后的加冕。
光很暖。明亮,却不刺眼,反而照着人暖洋洋的,有一种阖上眼,就此长眠的冲动。
这温度如此鲜明,完全盖住了火场的灼热,和或许存在的疼痛。
最后,是一种奇异的失重。像一片羽毛,终于卸下了所有重量,飘向既定的归宿。
原来……坠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