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旁记(2/2)
克莱尔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
太远了。火太大了。风声呼啸。
他听不清。
一个字也听不清。
但他看见妮芙蒂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眼泪瞬间涌得更凶。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依旧死死咬着,没有发出崩溃的哭喊,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睛,更加执拗地、绝望地望着上面。
然后,在人紧紧抱住孩子的颤抖,以及所有镇民瞬间拔高的、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惊呼——的注视下。
克莱尔的身影,那袭被火焰燎焦、在风中鼓荡的旧黑袍,轻轻向后一倒。
没有挣扎,没有呼喊,没有对这个世界流露出最后一丝眷恋或恐惧。
那一直被镇里人诟病的白发在炽热的气流和阳光中最后一次飞扬,折射出璀璨到近乎虚幻的金色光芒。
仿佛她整个人在最后一刻,由内而外地燃烧、化成了那束一直追逐着她的光。
然后,那道身影,那片光,坠入了下方那片她守护了半生、最终也吞噬了她的,熊熊燃烧的圣殿之中。
火焰仿佛被这最后的“祭品”所满足,猛地向上窜起数米,发出了一声仿佛叹息、又仿佛哀鸣般的轰鸣。
它彻底吞没了那道下坠的身影,也吞没了妮芙蒂最后一声凄厉的呼唤,吞没了所有尚未出口的眼泪、疑问、与来不及说出的感谢。
光,熄灭了。
或者说,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融入了那片毁灭与创造同在的、永恒的光与热之中。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周围的人在喊,在哭,在因为更猛烈的火势和不断掉落的燃烧物而惊慌地往后退。
他没动,只是仰着头,死死地看着克莱尔最后站着的那扇窗户。
看着更加凶猛的火焰从那里涌出来,将窗框、墙壁、一切烧成灰烬,看着那扇窗最终也消失在了一片火海之中。
那场火烧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站在外面,看着火。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能进去。
她进去的时候,没人能拦住她,她进去之后,也没人能把她救出来。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等着。从最初的惊恐、茫然,到后来的沉默、凝重,再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空茫。
他们什么都做不到。
火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堂只剩一副空壳。
里面的东西全都烧没了,化为了地上厚厚一层、还在散发着余温和刺鼻气味的灰烬与焦炭。
那棵歪脖子树被熏黑了一半,但还站着,月光照在废墟上,把那些焦黑的石头照得发白,像一排排倒下去的墓碑。
没有人动。
他们站在废墟前面,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灰烬。
她的尸体在里面,和那些椅子、门框、屋顶一起,烧成了灰,什么都没留下。
他走进废墟。
脚下的灰还是烫的,鞋底冒烟了,他没停。他弯下腰,从灰里扒出一样东西。
一把扫帚。
铁做的杆,木头把已经烧没了,铁杆弯了,被火烤得发黑,但还在。
他拿着这把烧得只剩铁杆的扫帚,走到那棵同样被熏黑的歪脖子树下。
他看了看树干,又看了看手里的铁杆,然后他弯下腰,用尽力气,将铁杆较尖的一头,深深地插进了树下尚未完全板结的泥土里。
铁杆插进去了,立住了,虽然歪斜,却稳稳地立在了树下。
他的手在铁杆上停留了片刻,掌心传来的疼痛让他眉头紧皱,但他只是用力握了握,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或确认。
然后他松开了手,直起身,退后一步。
他转身,走回人群里。
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又看看那棵树下突兀立起的铁杆。
杂货店老板娘也走进废墟。她踩过那些灰烬,走到歪脖子树前面,解下一直挎在臂弯里的那个漏了大半面粉的袋子——
那是克莱尔跑去教堂前掉在杂货店门口,被她捡回来的。
她蹲下身,仔细地将所剩无几的面粉袋口重新扎紧,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将它端正地放在了那根歪斜铁杆的根部,紧靠着树干。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望着那堆东西——歪斜的铁杆,小小的面粉袋,焦黑的树干。
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复杂难明。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那棵树,那两样东西。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她只是抿紧了嘴唇,再次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通往镇子深处的夜色里。
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人沉默地走进这片尚有余温的废墟。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
有的带了一束花,野花,在路边摘的,花瓣上还沾着灰,有的带了一支蜡烛,白色的,从来没点过。
有人什么都没带,只是默默地走进来,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静静地站一会儿。
有时是几分钟,有时只是片刻。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又有人带来了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半罐盐。
有人带来了一小罐自家熬的、颜色深红的野莓果酱。
还有人带来了一块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
甚至,不知是谁,悄悄放了一把小刀在那堆东西旁边。
刀身不长,但刀刃在月光下被磨得雪亮,闪着寒光。
零零碎碎,五花八门。
吃的,用的,象征洁净的,代表锋利的……没什么逻辑,也没什么统一的形制。
它们就这样被默默地、一件一件地放在那棵被熏黑的歪脖子树下,放在那根歪斜插立的扫帚铁杆周围。
这些东西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座突兀的坟堆。沉默地诉说着一些来不及、也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当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废墟前只剩下一个娇小的、固执的身影。
妮芙蒂还蹲在废墟前面。她在那堆灰里翻,手被烫了好几下,她没停。
终于,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什么……纸张的触感,虽然已经焦脆。
她动作猛地一滞,随即更加小心、却也更急切地扒开周围的灰烬。
一本画册。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灰烬中捧出来,拂去表面厚厚的浮灰。
封面已经烧没了,边缘焦黑卷曲,一碰就掉渣,但中间部分,那只猫还在,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她把画册抱在怀里,抱了很久,画册还是烫的,烫得她胸口疼,她没松手。
她站起来,走到歪脖子树
她翻到那只猫,那只猫还在,圆圆的,蹲在窗台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她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手指按在上面,轻轻的,像怕弄疼它。
克莱尔说,这只猫像阿拉斯托,又呆又懒,吃饱了就晒太阳。
但她觉得,它像克莱尔。
她从来都不会问什么,只会在,像图上的猫儿一样,总是安静地待在某个角落,不声不响,不会主动凑过来撒娇讨好,也不会问东问西。
但当你需要她的时候,只要你回头,就会发现她在。
她从来都不会问“你需要什么”,但她会煮好一碗粥,会留一盏夜灯,会在你害怕时默许你靠在她旁边,会在你闯祸后板着脸制定规则,然后……会在所有人都退缩时,走进那片火海。
可她现在不在了。
以后,也不会在了。
不会有人在她偷偷笑时假装没看见,不会有人在她钻柜子时用脚尖踢门。
不会有人因为她写了离谱的同人文而气得想当皇帝,更不会有人……
在她没有音讯时,毫不犹豫试图进那座着火的教堂里找她。
甚至为了陌生的孩子赴死。
为什么呢?
妮芙蒂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在寂静的废墟和月光下,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更晚一些的时候,当妮芙蒂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精疲力尽的麻木时,又有两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近了这片废墟。
是那个女人,和她失而复得的小女儿玛丽。
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朵花,白色的,很小,花瓣被攥得有点蔫。
她蹲下来,把那朵花放在那堆东西上面,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她母亲腿上。
女人低头看着那堆东西,看着那把歪斜的扫帚,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
“谢谢。”
不知道在对谁说。
是对那根铁杆?对这片土地?对那早已化为灰烬,融入光与火的身影?
还是对冥冥中,允许这一切发生、又允许这个奇迹发生的某种存在?
没有人知道。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像它从来没存在过。
她说完这两个字,嘴唇还在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牵起女儿的手,转身慢慢地离开了。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此地的安眠。
玛丽被母亲牵着,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看看那棵黑漆漆的树,看看树下那堆小小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东西,看看那片庞大而沉默的废墟。
走几步,回一次头。
再走几步,又回一次头。
直到那棵歪脖子树,和树下的一切,都变成了视野尽头小小的黑点。
最后,她们彻底融入了浓重的夜色,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