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光的降生(2/2)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暴戾僵在脸上,又慢慢被一种茫然的惊愕取代。
他下意识松了手,沉重的链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看着那团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的金光,膝盖一软,竟扑通跪倒在旁边那几具正在淌血的“战利品”旁边。
他沾满污血的前蹄笨拙而扭曲地合在一起,摆出个四不像的姿势——
他早忘了该向谁祈祷,但或许只是本能地,对这过于“洁净”的光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另一个躲在垃圾桶后面、刚把针头从自己胳膊上拔出来,正沉溺在幻象里的蛇女,被光芒里那股冰冷的“净化”感猛地刺醒。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细长的身子痛苦地扭动,想往更深的阴影里钻。
可爬了没两步,一种混杂着恐惧和病态好奇的冲动让她停下。
她转过头,竖瞳缩成一条细线,分叉的舌头急促地吞吐,死死盯着光芒中心。
越来越多的罪人被惊动了。
附近酒馆里震耳欲聋的音乐诡异地停顿了一下,窗户后探出各种奇形怪状的脑袋,有的还叼着烟,有的端着酒。眼里是被打断兴致的恼火和对未知的警惕。
正在进行某种交易的巷子口,几个身影仓促分开,衣衫不整地望向光源。
连远处高楼传来的、永不间断的狂欢喧嚣,似乎也因为这突兀而不合时宜的“纯净”出现了一瞬间的卡壳。
他们看着那团越来越亮、仿佛在孕育着什么的金色光芒,眼神里是被冒犯的怒意,是对一切“非地狱”事物的排斥。
以及最深层的、对可能到来的“清理”的恐惧——天使?大清洗?还是哪个疯子搞出来的要命把戏?
光越来越亮,从一条缝变成一团,从一团变成一片,像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正在成形,正在醒来。
然后——
毫无征兆地,碎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捏碎,那团灼目的金色光芒瞬间崩解,炸裂成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
它们缓缓坠落,闪烁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落向这片满是污浊的土地。
像什么燃烧殆尽后飘飞的灰烬,又像某种无比珍贵的东西,在诞生的刹那就碎掉了。
光点落在地面,落在广告牌支架上,落在那些抬头仰望的罪人皮肤上、角上、或是空洞的眼睛里。
一个离得近的,长着昆虫复眼的罪人,下意识伸出他多节的手臂。一点光落在他覆盖着外壳的手掌上。
嗤。
一声轻微的声音。
那点光在他掌心亮着,带来的不是温暖,反而是一种针扎般的灼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令魔极端不适的“洁净”感。
他那引以为傲的、能抵挡刀劈斧砍的坚硬外壳,竟冒起了一丝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操!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昆虫罪人猛地甩手,惊恐地看着掌心那一小块微微发白的痕迹。
所有视线,混杂着惊惧、暴怒和病态的好奇,齐刷刷射向光点散尽的中心。
那里站着个东西。
……勉强是个人形。
身影裹在一件边缘焦黑卷曲,仿佛刚从最猛烈的火灾现场爬出来的袍子里。
袍子下摆残破,沾满灰烬,和周围环境诡异地协调,却又因穿着者的存在而散发出一股格格不入的悲怆。
最扎眼的,是她背后。
一对巨大的羽翼收拢着,羽毛是那种刺目的、毫无杂质的白。
在地狱污浊空气和闪烁霓虹的映衬下,白得近乎暴力,像是一句无声的亵渎宣言。
仅仅是它的存在,就让周围闪烁的霓虹、斑驳的墙壁、罪人身上各种肮脏的颜色,都显得更加浑浊不堪。
而她的头发……那景象更难以言喻。
纯白的长发在靠近腰身的地方,被一道黯淡的光环束起。但束起的并非柔软的发丝——
自光环之下,发束虚化、凝结,变成一节节细长、苍白的骨椎,紧密相连,垂落至腿边。
每一节苍白的骨椎两侧,都攀附着更细小复杂的骨质结构,构成像羽毛一样的附庸状,由上自下,从密到疏,恰好七重。
像什么东西曾紧紧缠绕、留下印记、最终又逐渐消散,只余下这狰狞而美丽的骨骼。
骨节越往下越纤细,到了最末端,并未收束成尖,而是碎裂开来,化作两片一大一小、如同星尘般的光点。
光点在暗红色的空气中明明灭灭。像尚未燃尽的余烬,又像随时会随风飘散的星火。
脸藏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透过朦胧的光雾平静地映出这片混乱的天地。
那是一双纯粹的金色眼眸,左眼眼白是冷的白,右眼眼白是沉的黑,金色的眼眸居于正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没有初来乍到的迷茫,没有深陷敌阵的惊惶。
像是一个刚刚结束长眠的存在,正用第一缕意志注视着眼前这片流淌着无尽欲望与暴力的废墟。
她微微偏了偏头,头顶那对偏大的、洁白的耳羽轻轻抖动了一下。
如此纯洁,如此异类。
如此……无害。
仿佛对周围那些越聚越多、充满恶意的视线,对那些压抑的惊呼、粗鲁的咒骂、武器出鞘的摩擦声,以及黑暗中亮起的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浑然未觉。
或者,更准确地说——
看见了,但懒得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