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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借一寸光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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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认识周阳那天,南京下着十年不遇的暴雨。

那是2012年9月,大学开学第一天。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文学院门口,雨水顺着屋檐砸在地上,溅起的泥点染脏了我新买的帆布鞋。我盯着那圈污渍发呆,直到一把黑伞斜过来,遮住了我头顶的天空。

同学,新生?伞的主人问。他个子很高,笑起来左脸有个酒窝,我是历史系的周阳,大三。

这就是周阳,永远知道别人需要什么,然后恰到好处地出现。后来我才明白,这种天赋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我们宿舍已经满员,周阳帮我联系了他朋友转租的校外公寓。那天下着雨,他帮我扛着行李爬上六楼,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就这儿了,他掏出钥匙开门,我朋友出国交流,空着也是空着。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摆着几本旅行杂志,墙上贴着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钉着彩色图钉。

你朋友是地理系的?我问。

周阳笑了:不,他只是喜欢到处跑。他指着地图,这些红钉是他去过的地方,蓝钉是计划要去的。

我注意到南京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小星星,旁边写着。

你呢?周阳问我,为什么来南京上学?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这里离家足够远。

周阳没有追问。后来他告诉我,他当时从我眼神里读出了某种他熟悉的东西——逃避。人们离开家乡的理由千奇百怪,但归根结底,要么是为了奔向什么,要么是为了逃离什么。

那天晚上,周阳带我去学校后门的小饭馆吃饭。雨水顺着塑料棚边缘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们要了啤酒和烧烤,周阳滔滔不绝地讲着学校的趣事,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你话真少,周阳给我倒酒,像个作家。

我在写小说。我老实承认。

真的?他眼睛一亮,给我看看?

我摇头:还没写完。

写完第一个给我看,周阳举起酒杯,我认识个人,她读的书比图书馆还多,能给你提建议。

林小雨,周阳说,明天带你去见她。

林小雨在图书馆打工。第二天中午,周阳拉着我去找她。她坐在借阅台后面,正低头整理图书索引卡。阳光透过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描了层金边。

小雨!周阳喊她。

她抬起头,我看到一张干净得近乎透明的脸,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她看到周阳,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新朋友,周阳把我推上前,他想当作家。

林小雨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出奇地专注。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她的习惯——看人时仿佛要把对方刻进记忆里。

写好了可以给我看,她说,声音很轻,我喜欢看未发表的作品,像拆没人见过的礼物。

就这样,我们三个成了朋友。周阳外向热情,像永不熄灭的小太阳;林小雨安静敏锐,像月光下的湖泊;而我介于两者之间,习惯用文字代替言语。

周阳在校外有间小公寓,逐渐成了我们的据点。周末,我们会买一堆零食和啤酒,挤在那张二手沙发上聊天到凌晨。周阳总有无穷无尽的故事,他去过很多地方,哪怕只是街角的一家奶茶店,他也能讲得妙趣横生。林小雨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插一句话,却总能切中要害。

有一次,我喝多了,说起父亲如何反对我学文学,希望我像他一样当医生。说到激动处,我把啤酒罐捏瘪了,铝片割破手指。

别动。林小雨说。她不知从哪里摸出创可贴,拉过我的手,动作轻柔地包扎。她的手指冰凉,像玉石。

谢谢。我嘟囔着。

父母的爱有时很笨拙,她低头处理我的伤口,就像创可贴,明明想保护你,却先让你感到疼痛。

周阳拍拍我的肩:没事,以后我们就是你家人。

那个瞬间,我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毕业后,周阳做了旅游博主,满世界跑;我在一家文学杂志当编辑;林小雨回了苏州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我们建了个微信群,叫三味书屋——取自周阳某次醉酒后的胡言乱语,说我们三个像鲁迅笔下的人物: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旁观者,一个隐士。

2020年春天,疫情爆发时,周阳正在泰国。航班取消,他在曼谷滞留了两周才辗转回国。那天深夜,他拖着行李箱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

破产了,他瘫在我沙发上,所有合作都取消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先休息,明天再说。

明天也不会变好,周阳苦笑,你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的吗?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新增病例,第二件事是算还能撑几天。

那晚周阳说了很多,说他如何从大学就开始存钱,如何辞掉稳定工作创业,如何在疫情前刚贷款换了设备。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我三十岁了,一无所有。

我不知如何安慰他。文字在这种时刻显得如此苍白。

周阳在我家住了下来。起初他还每天查看旅游行业动态,渐渐连电脑都不开了。他开始喝酒,从晚餐时的一两罐,发展到下午就抱着酒瓶。我下班回家,常看见他对着电视发呆,桌上堆满外卖盒。

你不能这样,一次我夺过他的酒瓶,振作点。

怎么振作?周阳红着眼睛,我的时代过去了,懂吗?就像...就像你突然被告知,你赖以生存的空气有毒了。

那就换个活法。

你说得轻巧,他冷笑,你的工作又没受影响。

我哑口无言。是的,我还能在家办公,工资照发。这场灾难对每个人的打击并不均等。

五月的某个周末,林小雨突然来了南京。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

小雨?我惊讶道,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们个惊喜。她微笑,举起手里的塑料袋,买了阳澄湖大闸蟹。

周阳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看到林小雨时明显愣住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凌乱的头发和没刮的胡子,显得有些狼狈。

我去换衣服。他匆匆退回房间。

林小雨看着我:他怎么样?

不太好。我低声说。

她点点头,径直走向厨房:那今天吃顿好的。

那天林小雨做了满桌菜,都是周阳爱吃的。我们开了瓶红酒,像大学时那样聊天。周阳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饭后,林小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周阳。

什么?周阳问。

打开看看。

周阳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张存折和一把钥匙。

我在苏州的老房子,林小雨说,不大,但临河,挺安静的。你可以住那儿,存折里的钱够你重新开始。

周阳盯着那些东西,喉结滚动: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

我不能要,周阳推回去,这是你的...

我没有未来了。林小雨突然说。

空气凝固了。周阳的手悬在半空:什么意思?

林小雨平静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锁骨下方的一个淡粉色疤痕。去年做的手术,她说,和我妈妈一样的病,遗传的。

我听见周阳倒吸一口气。

医生说大概还有两年,林小雨重新系好纽扣,所以这些钱对我来说没意义了。

可以治疗啊!周阳声音发抖,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我妈妈抗争了十年,林小雨摇头,我不想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医院里。

那晚之后,周阳戒了酒。他开始研究短视频平台,尝试转型做本地生活类博主。林小雨在南京住了一周,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饭。她走的那天,我和周阳送她去车站。

别这副表情,她笑着捏捏周阳的脸,又不是永别。

周阳突然抱住她,抱得很紧。我看到他肩膀在抖,但没发出声音。

林小雨轻拍他的背:帮我个忙,好好活着,连带我的份一起。

火车开走后,周阳在站台长椅上坐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们去看日出吧。

我们打车去了紫金山,爬到头陀岭时天还没亮。周阳喘着气,额头冒汗,但眼神比过去几个月都清醒。

你知道吗,他说,小雨以前说过,日出像世界的重启键。每天都有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东方渐白,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周阳哭了。我站在他身边,第一次感到语言如此无力。有些痛苦无法安慰,只能陪伴。

下山时,周阳说他要接受林小雨的帮助,去苏州重新开始。

你呢?他问我。

我会写我们的故事,我说,关于借来的时光,和无法重来的选择。

周阳点点头:起好名字了吗?

《借一寸光阴》。

不错,他勉强笑了笑,记得把我写帅点。

分别前,周阳突然问:你觉得小雨怕吗?

我想起林小雨临走前夜,我们在阳台看星星。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总在收集别人的故事吗?因为这样,当我的故事结束时,它们还能活在别人的记忆里。

她不怕,我告诉周阳,她只是舍不得。

周阳仰头看天,南京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我也是。他说。

02

周阳搬到苏州一个月后,给我发了条视频链接。画面里是清晨的平江路,青石板湿漉漉的,倒映着白墙黑瓦。镜头慢慢推进,停在一家刚开门的豆浆店前。

老板,老样子。周阳的声音从画外传来。

晓得嘞!店主麻利地盛了碗咸豆浆,撒上虾皮、紫菜和油条碎,小雨今天没来?

她...在南京。周阳的语调微妙地顿了一下。

视频到这里结束,黑屏上浮现一行白字:苏州的早晨,想念会变成咸豆浆里的油条碎。

这条两分钟的视频在某平台获得了五十万点赞。我打电话给周阳时,他正在调试新买的稳定器。

没想到这么多人喜欢看这种内容,他的声音透着久违的活力,我打算做个系列,就叫《一个人的姑苏》。

林小雨看了吗?

第一个发给她了,周阳说,她回复说镜头晃得她头晕。我俩同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

她情况怎么样?我最终问道。

周阳叹了口气:比想象中快。医生说她肺部已经开始纤维化...现在走路都会喘。

挂掉电话后,我打开电脑订了去苏州的车票。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我突然想起大学时林小雨说过的话:生命像一场无法存档的游戏,所以要认真对待每个关卡。

她当时说这话时,我们正通宵赶论文。周阳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把《中国通史》的书页都浸湿了一角。林小雨轻手轻脚地给他披上外套,转头对我说:不过有队友的话,难度会降低些。

现在,我们的队友正在退出游戏,而我们束手无策。

苏州的雨下得缠绵。林小雨家临河而建,是栋两层的老式民居。推开雕花木门,天井里的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周阳引我上楼,木质楼梯发出年迈的呻吟。

林小雨靠在窗边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本书。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宣纸,衬得眼睛更黑了。

来啦,她微笑,正好帮我想个书名。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边堆着不少手稿,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走近一看,是篇童话故事,讲一个专门收集眼泪的邮差,把人们的悲伤寄往星空变成星星。

《星星邮差》怎么样?我提议。

林小雨眼睛一亮:完美。她伸手去拿茶杯,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茶杯突然倾斜,深褐色的药茶洒在稿纸上。周阳一个箭步冲过来,抓起稿纸甩了甩,又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吸干水分。

没事,林小雨轻声说,反正要重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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