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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清砚藏香,枕月承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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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去时,看见师父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个紫檀木盒。盒里铺着暗红的绒布,放着几支形状古朴的香簪,还有一本线装的册子。

“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合香谱,”他把册子递给苏枕月,封面已经泛黄,上面题着“心香录”三个字,笔力苍劲,“你看这页,‘醉流霞’的方子,我当年改了三次才成。”

苏枕月翻开册子,里面除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许多手绘的香料图谱,有的旁边还标着“雨前采”“霜后收”的小字。在“忘忧”那一页,她看见一行极轻的批注:“少入甘草,恐失清冽。”

“师父,您当年学香,也像我这般笨吗?”她笑着问,指尖抚过那行小字,仿佛能摸到笔锋里藏着的温柔。

慕清砚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像水波漾开的纹路。“比你笨多了,”他说,“第一次做香篆,把沉香粉撒了满地,被师父罚着扫了三天院子。”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在窗棂上。苏枕月忽然觉得,这屋子就像个巨大的香窖,藏着师父的少年时光,藏着她的三年岁月,还藏着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

开春后,慕清砚的身子越发沉了。他不再亲自合香,只是坐在竹榻上,看着苏枕月忙碌。有时她调错了比例,他也不说话,只轻轻咳嗽两声,苏枕月便知道哪里不对,赶紧重新来过。

谷雨那天,苏枕月采了新茶回来,想给师父做款“雨前茶”香。她在院子里晒茶叶时,听见屋里传来琴音。那琴音生涩得很,像是许久没弹过,却带着种奇异的暖意,像初春的阳光落在融雪上。

她推门进去,看见慕清砚坐在琴前,手指不太灵活地拨着弦。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股执拗的劲儿。

“师父,您会弹琴?”她轻声问。

慕清砚停下动作,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年轻时学过,后来合香忙,就搁下了。”他说,“总想着,等老了,就把琴拾起来,可真到老了……”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重新拨动琴弦。这次的调子流畅了些,像山涧的水缓缓淌过石头,带着点说不清的怅惘。苏枕月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手指在弦上移动,忽然觉得那些音符都带着香气,漫在空气里,成了首没有歌词的歌。

入夏的第一个雨天,苏枕月去给师父煎药。回来时,看见竹榻空着,铜炉里的香还在燃着,一缕青烟直直地往上飘,在半空中散成了雾。

她在院子里找到了慕清砚。他坐在那棵老桂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支刚做好的香簪,簪头雕着朵半开的兰花。雨丝落在他的发间,他却像没察觉,只是望着香铺的方向,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苏枕月走过去,把伞举在他头顶。他转过头,把香簪递给她。“给你的,”他说,“以后出师了,带着它,也算个念想。”

她接过香簪,冰凉的玉石贴着掌心,却像是烫得厉害。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忽然想起终南山的那棵老松树,想起师父说过的五百年岁月。

“师父,”她哽咽着说,“我不出师,我就在这儿陪您。”

慕清砚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他的指尖依旧带着熟悉的香气,是沉水香混着岁月的味道。“傻孩子,”他说,“香总要燃尽的,可香气能留很久。”

那天的雨下了整夜。苏枕月守在师父床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像听着一首循环往复的曲子。天亮时,雨停了,窗棂上积着薄薄的水痕,像谁哭过的泪痕。

慕清砚走了,走时手里还攥着那本《心香录》。

苏枕月没有离开香铺。她像师父从前那样,每天清晨起来晒香材,傍晚坐在竹榻上合香。她学会了弹那架七弦琴,虽然指法依旧生涩,却总在雨天弹起师父那首没名字的调子。

有天傍晚,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香铺门口,手里攥着封荐信,指节泛白。苏枕月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进来吧,”她笑着说,“今天教你认认沉香。”

小姑娘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满屋的香料。夕阳透过竹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首流动的诗。苏枕月拿起一块老山檀,放在小姑娘手心。

“你看,”她说,“好的香材,是能捂出暖意的。”

小姑娘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木料的纹理,眼里跳动着雀跃的光。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着,一缕青烟缓缓升起,在空气中漫开,像时光留下的尾音。

窗外的桂花落了又开,香铺的铜炉换了又换。有时苏枕月会对着那架七弦琴发呆,想起慕清砚说过的话。香总要燃尽的,可香气能留很久。就像有些歌,哪怕唱完了,余韵也能绕着梁,绕着岁月,绕着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一直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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