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檐角漏下的光阴 笔尖洇开的年轮(2/2)
“春江潮水连海平——”他的声音先起,像从遥远的江面上飘来。
“海上明月共潮生——”她的声音跟上,像月光漫过堤岸。
他们的声音在舞台中央交汇,像两股水流融在一起,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漫过窗台上那盆正在开花的水仙,漫过走廊里那串依旧摇晃的风铃。苏绾看见陈砚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比聚光灯更暖,比诗里的月光更亮。
三、年轮里的长风
高二的春天来得格外早。玉兰花开满教学楼前的那条路时,王老师交给他们一个任务:编一本属于班级的诗集。
“就叫《青衿集》吧。”陈砚之在班会课上提议,黑板上写着他拟的序言,“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意思。”
苏绾坐在台下,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像粒饱满的种子,落在三月的泥土里,正悄悄发着芽。
编诗集的日子琐碎又忙碌。他们要从全班五十多份投稿里筛选作品,要给每首诗配上插画,还要跑印刷厂校对排版。陈砚之负责文字校对,常常在晚自习后还留在教室,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沉默的树。苏绾负责插画,她把玉兰、紫藤、银杏都画进诗集里,画到深夜时,会泡两杯热可可,一杯放在自己桌上,一杯放在他旁边。
“这首《蝉鸣》有点问题。”一天晚上,陈砚之忽然指着其中一首诗,“‘夏蝉把影子唱瘦了’,‘唱瘦’用得好,但‘影子’不如改成‘光阴’。”
苏绾凑过去看,他的指腹在“影子”二字上轻轻敲着,台灯的光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光阴被唱瘦了,”她轻声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句诗里的夏天,正从书页里钻出来,蝉鸣声裹着热风,吹得人心里发慌。
诗集印出来那天,王老师在班里开了场小小的发布会。陈砚之抱着那摞带着油墨香的诗集走进来时,苏绾正把最后一朵玉兰花插进讲台的玻璃瓶里。他分给她一本,扉页上有他用钢笔写的字:“赠苏绾——愿长风万里,载君入梦。”
她翻开自己画的那页插画,玉兰花瓣上还留着她当时不小心蹭到的墨点,像只停在花瓣上的小虫。忽然发现,陈砚之在那首《春江花月夜》的排版旁,用红笔添了行小字:“朗诵时,你的声音像月光落在砚池里。”
窗外的玉兰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进教室,落在摊开的诗集上。苏绾望着那行小字,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长廊听见的风铃声,原来有些旋律,早已顺着时光的纹路,刻进了年轮深处。
四、未写完的尾声
高三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把空气都泡得发涨。苏绾最后一次去陈砚之座位时,他的书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那个青花砚台,和压在砚台下的一张画。
是她画的那幅玉兰,只是他在空白处添了几句诗:“砚池盛得三分月,笔底藏着四季风。”
毕业典礼那天,学生们在操场上抛起学士帽,红色的流苏像无数只振翅的蝶。苏绾在人群里看见陈砚之,他正被几个男生拉着合影,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开。她抱着那本《青衿集》走过去时,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听说你报了南方的大学?”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那边的玉兰花谢得晚。”她低头看着诗集封面,指尖在“青衿”二字上轻轻摩挲。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支钢笔,笔帽上刻着的“长风”二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个给你。”他说,“上次看见你那支,笔尖好像有点弯了。”
苏绾接过钢笔时,指腹碰到他的,像有电流顺着笔杆窜上来。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九月,他站在香樟树下,翻着那本《唐诗鉴赏辞典》,说“春江潮水连海平”。原来有些潮水,一旦涨起来,就再也不会退去。
火车开动时,苏绾打开车窗,风灌进来,掀起她放在膝头的诗集。某一页夹着的玉兰花瓣已经泛黄,却还留着淡淡的香。她握着那支刻着“长风”的钢笔,忽然想写点什么,笔尖落在空白页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远处的铁轨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像条没有尽头的琴弦。苏绾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忽然听见风里传来熟悉的铃声,像很多年前长廊上的那串风铃,又像陈砚之砚池里的月光,轻轻漫过时光的河床。
她低头看向那页空白纸,笔尖终于落下,只写了半句诗:
“时光漫过堤岸时——”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在铁轨尽头,像首未完的歌,在岁月里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