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烈日下的无声絮语(2/2)
那天晚上加练到九点半。月光洒在跑道上,把所有人的动作都镀上一层银白。林砚不知怎么突然找到了感觉,踢正步时不再顺拐,摆臂的幅度也恰到好处。陈风站在月光里,没有再喊停。
回宿舍的路上,班长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刚才那遍还行。”林砚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想说句对不起,却只发出了干涩的气音。
日子在汗水和口号里一天天流逝。林砚的动作依然算不上标准,但很少再出错。他发现陈风其实没那么可怕,会在休息时帮女生拧开瓶盖,会在有人中暑时第一时间掏出藿香正气水,甚至会在拉歌时被别连的教官起哄,耳根红得像落日。
有次林砚中暑晕倒在战术训练场上,醒来时躺在医务室的床上。陈风坐在床边削苹果,迷彩服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醒了?”他把苹果递过来,“哲学系的身体这么弱?”
“总比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好。”林砚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
陈风没反驳,只是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部队里的规矩都是狗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后来上了高原,才知道有些规矩能救命。”
林砚愣住了。他从没见过陈风这个样子,卸下所有坚硬的外壳,像个普通的年轻人才有的迷茫。
“你们大学生不一样。”陈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又变回那个严肃的教官,“有思想是好事,但别用错了地方。”
汇报表演那天阳光灿烂。林砚站在方阵里,听着熟悉的口令,动作标准得连自己都惊讶。陈风站在指挥位上,穿着笔挺的常服,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英气。当“向右看”的口令响起时,林砚的目光越过整齐的帽檐,正好对上陈风看过来的视线。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严厉,像是藏着些什么,又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表演结束后是表彰大会。他们连拿了二等奖,陈风上台领奖时,林砚跟着大家拼命鼓掌,手掌拍得生疼。
晚上的篝火晚会热闹得像过年。有人拉着教官们唱歌,有人在起哄着要陈风展示八块腹肌,陈风被围在中间,难得地没有板着脸。林砚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映在陈风的笑脸上,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要走了?”不知什么时候,陈风坐到了他身边。
“嗯,明天一早的火车。”林砚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回基地?”
“嗯。”陈风沉默了一会儿,递过来一个叠得整齐的信封,“这个给你。”
林砚打开一看,是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陈风穿着作训服站在雪山前,比现在黑瘦些,眼神却格外亮。背面写着一行字:“慎思,笃行。”
“哲学系的,别光耍嘴皮子。”陈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路还长。”
林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看着陈风走进人群,被大家拉着去唱歌,背影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林砚背着包走出宿舍楼,看见操场上停着几辆军绿色的卡车。教官们正在装车,陈风站在车旁点着人数,侧脸在熹微的晨光里轮廓分明。
林砚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终究还是没上前。他想起陈风说过的话,想起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日子,想起月光下那个削苹果的年轻教官。原来有些告别,真的是从相遇那天就开始准备的,只是我们总以为时间还很多,来得及说再见,来得及道珍重。
卡车缓缓驶离操场时,林砚忽然听见熟悉的口令声。他抬头望去,陈风站在车窗边,正对着他的方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像无数个未完待续的叹息。林砚站在原地,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手,直到卡车的影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图书馆的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层。林砚翻开笔记本,夹在里面的照片滑了出来。雪山前的少年笑得灿烂,背面的字迹力透纸背。他想起那个烈日炎炎的午后,第一次见到陈风的场景,忽然明白有些相遇注定是用来告别的,就像夏末的蝉鸣,再响亮,也抵不过秋天的脚步。
只是不知道多年以后,在某个同样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那个严肃又温柔的年轻教官,会不会偶尔想起,曾经有个哲学系的愣头青,让他在夏末的操场上,多停留了那么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