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突触的灰烬(1/2)
五月的风裹着香樟叶的气息钻进实验室窗缝时,苏郁正用解剖针挑起果蝇幼虫的神经节。显微镜下的世界清晰得近乎残忍,神经突触像缀满银线的珊瑚,在生理盐水里微微颤动。他忽然想起林溪昨天在标本室说的话,她说这些透明的神经纤维像极了初夏清晨的蛛网,沾着露水时会折射出七种光。
实验室门被轻轻推开,林溪抱着一摞培养基走进来,白大褂下摆扫过桌角的绿萝。省赛名单出来了,她把一张打印纸按在苏郁手边,指尖带着琼脂的淡淡腥味,我们俩都在。
苏郁的目光从显微镜里抽出来,落在名单上自己和林溪的名字上。宋体字方方正正,像两块妥帖安放的拼图。他第一次见林溪是在去年秋天的生物奥赛选拔课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蹲在教学楼后墙根观察蜗牛的齿舌,阳光透过悬铃木的缝隙落在她发顶,像撒了一把碎金。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种和自然共振的频率。
你的培养基配方又改良了?林溪凑过来看他的实验台,马尾辫扫过苏郁的手背。她总是这样,对他那些近乎偏执的实验细节格外上心。苏郁点点头,指着培养皿里的酵母菌群落:加了0.3%的麦芽糖,代谢速率提高了17%。
林溪的眼睛亮起来,像发现了新星系的天文学家。苏郁,你真厉害,她轻声说,我爸爸总说,搞生物研究就得有你这种钻劲。
她的父亲是教务处的林主任,教过苏郁高一的化学。苏郁记得那位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总是把两个字挂在嘴边。每次在走廊遇见,林主任都会拍拍他的肩膀,说小苏是块好料子。
省赛集训开始后,实验室成了他们第二个教室。苏郁常常在凌晨的标本室里遇见林溪,她总是捧着厚厚的《普通动物学》,笔记本上画满了精细的解剖图。有一次苏郁发现她对着海星的水管系统示意图发呆,笔尖悬在纸页上迟迟不动。这里的环水管和辐水管容易弄混,他走过去,用红笔在图上标出通路,你看,就像城市的环形主干道和放射状支路。
林溪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台灯的光晕。苏郁,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失望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窗外的月光淌进标本室,在她脸上投下蝴蝶翅膀般的阴影。苏郁以为这只是少女突如其来的敏感,他像揉一只猫的头顶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能做什么坏事?最多是偷偷用了我的染色剂。
林溪低下头,把脸埋进笔记本里,肩膀轻轻耸动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幼兽。
省赛初赛那天,苏郁在考场门口遇见了林主任。对方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校徽的文件袋。小苏,放轻松,林主任笑得温和,发挥出平时的水平就好。他说话时,苏郁注意到他西装袖口沾着一点淡黄色的痕迹,像是某种染料。
考试铃响时,林溪从身后追上来,塞给他一块薄荷糖。加油,她的手指冰凉,等你好消息。
苏郁的笔在试卷上流畅游走,那些关于细胞呼吸链、植物向光性机制的题目,像是他亲手培育的植株,每一个细节都熟稔于心。最后一道遗传题有些棘手,他盯着题干里的基因图谱,忽然想起和林溪在操场看晚霞时,她指着天边的火烧云说,那是血红蛋白在夕阳里分解的颜色。
成绩公布那天,苏郁在公示栏前站了很久。他的名字排在第二,而林溪以高出他十分的成绩位列第一。公告栏的玻璃映出他身后的香樟树,叶片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无数双窃窃私语的嘴唇。
恭喜啊,林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手里拿着两罐冰镇汽水,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苏郁接过汽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他看着林溪眼里的笑意,忽然想起她父亲袖口的染料——和实验室里用于标记基因的龙胆紫溶液颜色一模一样。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鱼刺,扎进喉咙里,不疼,却硌得人发慌。
省赛复赛在邻市的大学举行。苏郁带着自己整理的厚厚一叠笔记,里面夹着林溪画的植物细胞模式图。他在动车站候车时,无意间听到两个老师的对话。
林主任这次可真下血本,为了女儿的保送名额,连竞赛卷都敢动。
嘘,小声点,听说他找了印刷厂的亲戚,把女儿错的那道遗传题改了答案......
苏郁手里的笔记本地掉在地上,页码散开,露出林溪画的线粒体,那些弯曲的嵴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他想起林溪在标本室的欲言又止,想起林主任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公示栏上那个刺眼的。原来那些深夜的苦读是演给他看的戏,那些崇拜的眼神是精心编织的网,连她指尖的温度,都可能是计算好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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