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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薇光与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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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的阳光带着灼人的温度,落在市立美术馆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晕。苏晚萤抱着画筒站在台阶下,第无数次调整帆布包的背带——那根磨得发亮的尼龙带总是往下滑,像某种试图挣脱掌心的情绪。

“苏晚萤,这边!”

夏栀的声音穿透人群,带着惯有的明快。她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雏菊,在攒动的人头里像一朵跳跃的向日葵。苏晚萤朝她走过去时,看见夏栀身边站着的男生,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正低头听夏栀说话,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是陆则宁。

苏晚萤的呼吸骤然滞涩了半秒。画筒里那幅未完成的素描在帆布包里轻轻晃动,炭笔勾勒的侧脸轮廓硌着她的肋骨,像一枚生涩的刺。

“这是我发小,陆则宁。”夏栀亲昵地挽住男生的胳膊,“则宁,这是苏晚萤,我们画室最厉害的‘静物杀手’,画什么像什么。”

陆则宁抬眼望过来。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瞳仁是浅褐色的,像被阳光晒透的琥珀。“听说过你。”他伸出手,指尖带着颜料洗不掉的淡青色,“上次画展那幅《褪色的搪瓷缸》,很有张力。”

苏晚萤的指尖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掐出红痕。那幅画她画了整整三个月——外婆家那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沿缺了个小口,里面插着干枯的薰衣草,背景是斑驳的土墙。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角落里那幅灰调的作品。

“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就迅速收回,像被烫到一般。

进馆时夏栀跑在前面,兴奋地指点着展厅里的雕塑。陆则宁和苏晚萤落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松节油混着柑橘护手霜的味道。苏晚萤盯着他走路的姿势,脚踝骨很明显,鞋跟处磨出了细微的毛边,是她在画室见过的那双旧帆布鞋。

“你常去城西的老画室?”陆则宁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帆布包侧面印着的鸢尾花图案上,“上周三下午,我好像见过你。”

苏晚萤的脚步顿住了。城西那间藏在巷子里的老画室,是她偷跑出去的秘密基地。那天她坐在阁楼的天窗下画鸽子,确实有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在楼下站了很久,背对着她打电话,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只听清“……外婆的药……不用你管”。

“偶尔去。”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上交错的人影,“那里光线好。”

陆则宁没再追问。穿过印象派展厅时,他在莫奈的《睡莲》前停住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展柜的边缘。苏晚萤站在他身侧,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莫奈晚年失明了还在画。”他的声音很轻,“你说,他是凭着记忆,还是凭着感觉?”

苏晚萤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叠画废的素描。每一张都是陆则宁的侧影,有时是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有时是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有时只是握着画笔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沾着靛蓝色的颜料。那些画她从不敢示人,像被锁在潘多拉魔盒里的心事。

“或许……是凭着执念。”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荡开,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陆则宁转过头,浅褐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格外明亮。苏晚萤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研究墙上的解说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漾开细碎的涟漪。

02

画室的梧桐开始落叶时,苏晚萤养成了在窗台上放素描纸的习惯。每天清晨,上面总会出现些零碎的东西——半块用锡纸包着的柠檬糖,一片压平的枫叶,或是几句潦草的颜料配方。

“陆则宁肯定喜欢你。”夏栀趴在画架上,用炭笔给静物苹果加阴影,“不然谁会天天给你送东西?”

苏晚萤的笔尖在画纸上洇开一个墨点,晕成模糊的圆。“他只是顺手。”她把那张写着“群青加赭石调出老墙色”的便签塞进画夹,“你知道他外婆住老城区,那里的颜料铺有百年历史了。”

“可他从没给我送过。”夏栀撇撇嘴,忽然压低声音,“我妈说,陆则宁家情况很复杂。他爸妈离婚那年,他爸把房子都赌输了,是他外婆把养老钱拿出来给他交的学费。”

苏晚萤削铅笔的手猛地一顿。卷笔刀里的木屑簌簌落下,像谁无声的眼泪。她想起陆则宁总是穿洗得发白的校服,想起他午饭永远是最简单的素菜,想起那天在美术馆,他望着《睡莲》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别跟他提这些。”苏晚萤把削好的6B铅笔递给夏栀,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肃,“他不喜欢被同情。”

夏栀吐了吐舌头,没再追问。但那天下午,苏晚萤发现自己的画架上多了一本翻旧的《色彩理论》,扉页上有行清秀的字迹:“赠晚萤——所有颜色,都该有自己的重量。”

是陆则宁的字。

她抱着书在画室后排的阴影里坐了很久。夕阳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书页上投下狭长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像陆则宁说话时起伏的语调。翻到第37页时,一张泛黄的照片从书里滑落,边缘已经卷了毛边。

照片上是个老妇人,坐在爬满蔷薇的藤架下,怀里抱着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眉眼弯弯的,像极了陆则宁。背景里的老墙斑驳不堪,墙角开着一丛紫色的鸢尾,被风吹得微微倾斜。

苏晚萤的指尖抚过照片上老妇人的脸。她见过那位老人,上周去老城区买颜料时,在巷口的槐树下看见过。佝偻的脊背,花白的头发,手里攥着个布包,正踮脚往颜料铺里望,像株在风中瑟缩的枯藤。

“找陆则宁?”老人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亮,“他刚去给我抓药了。这孩子,总说我身体不好,其实啊,是他自己熬得太瘦了。”

苏晚萤接过老人递来的槐花糕,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严重变形,却依然紧紧攥着布包——后来她才知道,里面是陆则宁熬夜画插画赚的钱,被老人偷偷存起来,说要给他攒大学学费。

“他小时候总在这画画。”老人望着颜料铺斑驳的木门,“我说则宁啊,咱不跟别人比,画出自己心里的东西就好。”

暮色漫进巷口时,苏晚萤抱着没吃完的槐花糕往回走。路过老邮局时,看见陆则宁站在邮筒前,手里捏着个厚厚的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望着墨绿色的邮筒,像望着深不见底的潭水,久久没有动。

苏晚萤躲在香樟树后,看着他把信封投进去,看着他转身时落寞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本《色彩理论》在帆布包里变得格外沉重,像装着一整个夏天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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