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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鬼神台下,戏骨成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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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成被她的气势逼退半步,随即又梗着脖子喊道:“装神弄鬼!我就不信这个邪!”他亲自抡起锤子,砸向戏台中央的青石板。

“咚”的一声闷响,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戏台最高处的光晕突然炸开,月光变成无数银线,刺得人睁不开眼。凌秋辞看见那四个模糊的轮廓动了,镇水兽的头颅在光晕里渐渐成型,獠牙上滴着水珠,发出震耳的咆哮。

台下的影子们开始消散,化作点点荧光,融入月光里。那些穿长衫的戏迷们对着凌秋辞作揖,身影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黑暗中。唯有墨先生依旧坐在第一排,拐杖稳稳地立在地上,像根定海神针。

“戏已开腔,岂容打断?”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不像个垂暮的老人,“赵老板,你可知这鬼神台的规矩?”

赵天成的锤子掉在地上,脸色惨白。他看着那些荧光在月光里聚成个巨大的“戏”字,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他爷爷当年就是拆了座老戏台,回家后浑身长满烂疮,死的时候像块融化的猪油。

“我……我错了……”他瘫在地上,裤脚渗出深色的水渍,“我不拆了,再也不拆了……”

凌秋辞没有看他,转身面向空无一人的台下,继续唱那最后的“从一而终”。水袖翻飞时,她看见祖父的身影站在墨先生旁边,穿着那件百鸟朝凤的蟒袍,对着她点头微笑,缺了喙的铜雀在他身后,突然发出清亮的鸣叫。

寅时的梆子敲响时,戏终于唱完了。凌秋辞提着宝剑,对着台下深深一揖,再抬头时,所有的影子和光晕都消失了,只有晨曦透过窗棂,照在斑驳的柱子上,像层温暖的纱。

墨先生站起身,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丫头,你爷爷可以安心了。”

凌秋辞的戏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卸妆时,她发现镜中的自己眼角,多了道极淡的细纹,像祖父晚年时的模样。墨先生收拾戏服时,从蟒袍的夹层里掉出张泛黄的纸,上面是祖父的字迹:“戏骨成灰,魂魄不散;鬼神台下,代代相传。”

三个月后,鬼神台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赵天成的公司突然爆出财务丑闻,他本人在看守所里疯了,每天对着墙唱“垓下歌”,嗓子嘶哑得像破锣。

凌秋辞成了鬼神台的守台人,每天打扫戏台,整理戏服,偶尔在午后唱两段《霸王别姬》。墨先生来得少了,只是每月十五的午夜,会提着灯笼来看看,坐在台下听她唱完一整出戏。

那天凌秋辞整理后台时,在祖父的妆奁底下,发现了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来,里面是些泛黄的戏单,最底下压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祖父站在戏台上,身边是个穿虞姬戏服的女子,眉眼和凌秋辞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民国二十三年,与阿辞同唱《霸王别姬》,未终。”

凌秋辞的指尖抚过照片上女子的脸,突然明白祖父为什么总说“停在垓下歌”。原来这出戏,早在八十年前就该唱完,只是当年的虞姬在台上突发心脏病,倒在了“从一而终”的唱词里。

暮色降临时,她又穿上了那身戏服。戏台的青石板在脚下泛着微凉的光,檐角的铜雀似乎又有了喙。远处传来墨先生的拐杖声,一步一步,像敲在时光的鼓点上。

凌秋辞提着宝剑,对着空无一人的台下,缓缓开口。第一句唱腔刚起,她看见戏台东侧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个穿旗袍的女子,长发绾在脑后,手里捏着块绣帕,正是照片上的模样。

第二排的空位上,渐渐坐满了人,有穿中山装的,有戴军帽的,还有梳着麻花辫的姑娘,都带着温和的笑意。最高处的横梁上,月光又聚成了光晕,四尊镇水兽的影子在光里轻轻摇晃。

“戏已开腔,八方来听。”凌秋辞在心里默念,水袖在胸前划成完美的半圆,“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明。”

墨先生坐在第一排,抬起头,看着台上的凌秋辞,又看了看东侧阴影里的女子,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滚下两颗泪珠,砸在青石板上,像两滴化开的胭脂。

夜风穿过戏台,带着槐树叶的清香,卷起地上的戏单,飞向远处的星空。那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看着这出唱了百年的戏,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在鬼神台下,把自己活成了戏里的模样。

而戏,还远远没有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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