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墨渍(2/2)
她走到书桌前,抽屉深处压着张泛黄的奖状。是小学三年级得的“读书小标兵”,照片上的她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本《安徒生童话》,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天放学,她把奖状折成小船,放进门前的水沟里,看它被雨水泡烂,纸浆混着泥水流进下水道。
“其实你小时候挺爱听故事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你爸每天晚上给你念《西游记》,你总缠着问孙悟空什么时候能逃出五行山。”
林砚的手指划过书桌的木纹,那里有道浅浅的刻痕,是她初中时用圆规尖划的。当时正对着一篇要求背诵的文言文,越背越烦,索性用圆规在桌上划道道,一道代表一个不认识的字。
“听故事是听个热闹,”她轻声说,“就像看耍猴,谁会真对那根鞭子有感情?”
傍晚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从楼下经过。林砚把纸箱一个个搬下去,收废品的老头掂了掂重量,说:“这么多书,姑娘是大学生吧?”
她没说话,看着老头把书扔进蛇皮袋,油墨味混着尘土味腾起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有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从袋口滑出来,封面被雨水泡得发皱,林砚踢了一脚,它滚到墙角,页脚朝上,露出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像片干涸的血迹。
“这些纸壳子卖不卖?”老头指着空纸箱问。
“不卖。”林砚突然说。她蹲下身,把空纸箱一个个叠起来,抱在怀里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个巨大的问号。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林砚把空纸箱塞进储物间,转身看见餐桌上摆着碗鸡蛋羹,上面撒着葱花,热气腾腾的。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每次考试没考好,母亲就会蒸一碗,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温温的,滑滑的,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窗外的绿萝在晚风中轻轻晃,叶片上的水珠落下来,砸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翻书。
林砚突然想起,高二那个雪夜,她蹲在操场的篮球架下,教导主任走后,她摸出藏在口袋里的半块橡皮,是从练习册上扯下来的,上面还沾着道解析几何题的草稿。雪落在橡皮上,很快化成水,把字迹晕开,她却觉得那冰凉的触感,比任何书本都要真实。
也许有些东西,就像这鸡蛋羹,未必需要喜欢,却早已刻进了日子里。就像那十六年的书,就算没生出情分,也终究在生命里留下了些什么,像块洗不掉的墨渍,看着碍眼,却也证明,你确实认真地,用力地,走过了那段日子。
她又挖了一勺鸡蛋羹,慢慢咽下去,喉咙里暖暖的。储物间里的空纸箱还在,安静地立在角落,等着被填满新的东西,或许是衣服,或许是杂物,或许,有一天,也会再住进几本不那么讨厌的书。